天亮的时候，雪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沙子。沈君则站在地堡入口前，右臂的伤口在低温里一跳一跳地疼，左手已经麻了——不是冻的，是夜里神经抽过几次，现在整条胳膊像灌了铅。
他一夜没睡。
地堡入口是安全屋地下储藏室的通风口，也是唯一没被完全炸塌的结构。铁门变了形，他用撬棍卡进去，膝盖顶住棍身，一较劲，铁门嘎吱一声翘开。晨光照进去，能看到里面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两台老旧的除尘设备，上面落满灰。
“抬进来。”
赵明和小伍已经在凌晨三点干过一遍了。那时候天黑得像锅底，小伍坐在轮椅上递工具，赵明操作，把刘东的遗体用防水布重新裹好，搬进地堡。过程很慢，但没人吭声。
沈君则蹲下身，在铁门上用喷漆写了几个字：*L-D 12/14 06:40*。刘东的姓，日期，时间。以后要回来找的。
周涛拄着拐站在旁边。他把那个牛皮账本递过来。
“这个不跟他一起。”周涛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还需要它。”
沈君则接过账本，塞进战术背心内袋。他看了眼周涛的左腿——裤脚从膝盖往下全绷紧了，解开绑带后能看到伤口边缘红得发黑，渗出黄色的东西。消炎药只剩三片，周涛昨晚吃了两片，今天凌晨又吃了一片。现在他额头烫得能煎蛋，嘴唇干裂起皮，说话时嘴唇上的破口渗血珠。
“你还能走？”沈君则问。
“能。”周涛用拐杖撑了一下地，“不能也得能。”
老鬼还在担架上。他腹部绷带渗出的血变成了暗红色——不是好兆头，但不是最坏的兆头。呼吸粗重但平稳，至少肺里没积液。赵明的左手在爆炸时挫伤了，已经包扎，不影响抬担架。
沈君则清点人数。五个。
他打开对讲机，调到李伟的备用频道。暂时没呼叫。
雪变大了。从沙粒变成羽毛，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废墟上很快化掉，然后再落，开始积起来。
“雪会盖住脚印。”沈君则看着北面林场方向，“但也意味着我们必须在大雪封死山路前走出去。”
他三年前走过那条路。开车四十分钟，没有雪的话。现在只能步行，预计两到三个小时。
“赵明，你和小伍抬老鬼。小伍坐轮椅推担架前端，手臂担着，赵明抬后面。”沈君则开始分配，“周涛，你只需要拄拐跟上，别掉队。”
他把物资背包甩到背上，里面装着那几瓶矿泉水、从地堡翻出来的一盒压缩饼干、急救包、卫星电话。少得可怜，但够撑一天。
“走。”
这不是逃亡。这是一场有序的撤退。沈君则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头了，但就是这种冷静让所有人没慌。
五个人影从废墟背面绕出来，开始向林线移动。沈君则走在最前面，右臂的伤口在背包肩带的压迫下又开始渗血。他没停。
* * *
走到南侧断墙时，沈君则说：“你们先走。我检查一下有没有遗留的通讯设备。”
赵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等四人的身影消失在林线后，沈君则才爬上废墟。断墙是二楼仅剩的墙垛，雪已经在墙体凹陷处积了薄薄一层。他蹲下，拨开积雪。
一块巴掌大的陶瓷碎片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陶瓷碎片明显不属于安全屋的结构——它是新的，切口很新，是被人刻意放在这里的。
沈君则拿起纸条，打开。
便签纸。蓝色圆珠笔。笔锋很锋利，笔划刻意拉得很长，像某种签名体。
*游戏继续。下一次，我不会失手。*
他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有香水味。很淡，但在冷空气里格外刺鼻——和上次狐女遗留的信封一样的味道。纸条边缘有一道折痕，说明它曾被塞进某个狭窄的空间，可能是门缝，可能是墙体裂缝。爆炸后才被气浪吹落，或者被人重新放回这里。
沈君则举起纸条，借着晨光和雪光检查纸张的纤维。纸条边缘有轻微潮湿。他估算了一下：如果是在傍晚六点之后放置，湿度会让纸张在五到八小时内吸潮，也就是说——放置时间不超过六小时。
后半夜。
狐女，或者她的手下，在他和赵明他们在地堡安放刘东遗体时，曾站在他现在站的位置。
沈君则四下扫视雪地。雪已经覆盖了所有脚印。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纸条叠好，塞进战术背心内袋，和账本放在一起。
回到林线时，赵明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沈君则说，“碎砖松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说谎。
* * *
林间小道被十五厘米的新雪盖得严严实实，底层是昨晚冻结的冰壳。每走一步都打滑。沈君则用根断木当探路杖，走几十米就停下确认方向。他用匕首在树干上刻标记，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指向死路的，指向悬崖边的。
走出四十分钟后，周涛开始打寒战。
不是冷的。是感染的寒战。他的左腿已经完全不能承重，基本是靠双臂架拐在雪地上拖行。拐杖头在冰壳上滑了几次，他都撑住了，但第五次摔倒了，整个人栽进雪里，挣扎了两下没起来。
沈君则把他拉起来。
“歇五分钟。”
他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里面还剩最后一支肾上腺素——从地堡物资里找出来的。他撕开周涛的袖子，一针扎下去。然后用雪擦拭周涛的额头和脖颈。
周涛睁眼了。
“账本……”他嗓子像含了砂纸，“里面有个U盘……我昨晚看了，是严世华在迪拜的账户记录……加密的，我解不开……电脑废了。”
“知道了。”沈君则按住他肩膀，“先活着。到地方再想办法。”
担架在颠簸中晃了一下。老鬼压到了伤口，疼痛刺激下他突然睁开眼，眼神散的，一把抓住赵明的袖子。
“余队……”他声音含混不清，“余队还在上面……”
赵明愣了。看向沈君则。
沈君则走上前，单手按住老鬼肩膀，力道很重。
“余队长已经走了。我们现在去安全点，你别再睡了。”
老鬼眼睛聚焦了一瞬——认出沈君则了。然后疼痛和虚弱再次把他摁回去，闭上眼睛，但呼吸变用力了。他在强撑。
队伍在一棵倒木后休整了五分钟。沈君则又清点人数：五个。没人掉队。
他用对讲机尝试呼叫李伟。杂音。山谷里信号差得离谱，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沙沙”声。他决定到林场开阔地再试。
抬头看天——雪云在变薄，隐约透出白光。他估算剩下的路程：至少四十分钟。
周涛靠在小伍轮椅旁，正用手机打字。屏幕碎了，但还亮。他动作很慢，因为高烧手指抖得厉害。
“你在干什么？”
周涛抬头，眼神因高烧有些涣散，但语气很平静：“写遗嘱。万一我扛不过去，至少有人知道我最后看的是什么数据。”
沈君则没阻止他。
“写完存草稿。别发。”
转身继续开路。
雪停了。林间开始有鸟鸣——这是接近林缘的标志。沈君则用刀砍断最后一丛挡路的荆棘，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积雪坡地。坡地下方，隐约能看到一座木屋的屋顶轮廓。
* * *
沈君则让队伍停在林缘。自己先下坡。
木屋是典型的林场看护房——木结构，单层，门窗完整但积灰严重。烟囱无烟。周围雪地平整，没脚印。他绕屋一周，确认无人设伏后，用匕首撬挂锁。锁锈死了，一敲就断。
推门。一股霉味混着松木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