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霉味混着松木香扑面而来。
沈君则没急着进。战术手电光柱扫过屋内——三十平左右,左边土炕,右边铁炉配木柴堆,中间松木桌,积灰半指厚。窗帘拉得死,但缝隙漏进的光够看清没藏人。
他回身朝林缘打了个手势。
小伍推着轮椅过来,轮子碾雪嘎吱响。周涛裹着睡袋窝在轮椅上,脸烧得通红。赵明跟在后面,扛着用树枝和背包带绑的简易担架——老鬼躺在上面,腹部绷带洇出深色血迹。
“炕上。”沈君则收起手电,先把老鬼从担架挪上去。
老鬼没反应,呼吸粗重但还算平稳。
小伍把周涛扶到另一侧炕边,周涛自己撑着挪上去,动作扯到腿伤,疼得龇牙:“操……躺下都比打仗累。”
“药箱。”沈君则指向墙角防水帆布包。
小伍翻出急救包递过去。周涛烧得手抖,拆绷带却一点不含糊——先看老鬼腹部。旧纱布揭开时,伤口边缘红肿发亮,隐约有股腐味。
“三天没换药。”周涛哑着嗓子,“幸好冬天细菌懒。要夏天,这会儿都招苍蝇了。”
小伍不用吩咐,自己蹲到铁炉前掏炉膛。铁炉锈得不成样,但结构完整。他从木柴堆里挑了几根相对干的细柴,又从背包侧袋摸出打火机和半截蜡烛。
“柴太潮。”小伍把蜡烛掰成几块垫在柴下,“先烧蜡烛引火。”
二十分钟后,炉膛里噼啪作响,暖气开始在屋里扩散。
沈君则一直站在窗边。积灰的玻璃外,雪地反射的白光刺眼。林缘线清晰,没移动黑影。他还是从背包里取出手枪,搁上窗台——动作大了一点,右臂旧伤扯得他咬紧后槽牙。
他扫视屋内。
老鬼昏迷。周涛高烧加腿感染。小伍腹伤初愈,坐轮椅上还推着别人。赵明——态度不稳定,刚合作没几天。
能站岗的,就他一个。
“沈队。”赵明在角落开口,“我帮忙烧水。雪化开就能煮东西。”
沈君则看了他一眼,点头。
赵明提个锈铁壶出去装雪。回来时,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两下才进门——这个细节让沈君则多看了他一眼。
* * *
两小时后,下午三点出头。
天色转暗,雪云散了,露出冬日稀薄阳光。沈君则第三次看表时,林缘方向传来引擎声——轻型的,突突突,然后熄火。
他握紧手枪,透过玻璃观察。
一个人影从防火道方向走来,提个褪色急救箱。五十来岁,穿厚棉袄,走路姿势一看就是老乡镇干部——背着手,不急不慢。
来人在门前站定。敲门——
三下。停顿。两下。
沈君则开门。
老头进门先摘手套,眼神直接跳过沈君则,扫向炕上伤员:“哪个最重?”
“腹部缝合后感染。”周涛替他答了,“还有一个腿伤感染引起高烧。”
老头走到老鬼跟前,打开急救箱——头孢类口服剂、酒精、无菌纱布、缝合包,码得整整齐齐。他剪开老鬼腹部旧绷带,腐臭味一下散开。
小伍别过脸。
“感染了。”老头皱眉,“但还没到败血症。再拖两天就不好说了。”
他清理创面时动作麻利,镊子夹酒精棉在伤口边缘转圈,腐肉和分泌物擦下来时,老鬼肚子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缝合三针——针穿过皮肤时,老鬼眼睛猛地睁开。
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别动。”老头按住他肩膀,“缝针呢。”
老鬼没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结的蜘蛛网,呼吸急促但咬住了牙。缝合、上药、包扎,全程没出声。
处理完老鬼,老头转向周涛。退烧药和抗生素先喂下去,然后拆腿伤绷带——刀伤缝合处红肿,针脚周围渗出淡黄色液体。
“伤口本身愈合还行。”老头叹气,“感染引发高烧。需要连续用药至少一周,卧床。再移动让感染加重……”
他停顿,抬头看沈君则:“这条腿可能保不住。”
周涛烧得迷糊,但这话他听见了。手抓紧炕沿,指节泛白。
沈君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头留下药品和用药说明——口服抗生素一天两次,退烧药烧过三十八度五再吃,伤口换药两天一次——然后提急救箱走了。雪地摩托引擎声远去后,林场恢复寂静。
* * *
炉火烧旺后,屋里暖烘烘的。
小伍用雪水煮了压缩饼干糊,分盛进四个搪瓷杯——这是从木屋柜子里翻出来的,洗了三遍才用。赵明把其中一杯端到老鬼炕边,但老鬼还没醒。
老鬼完全清醒是在傍晚五点左右。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蜘蛛网看了很久。嘴唇干裂起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刘东呢?”
屋里瞬间安静。
沈君则靠在窗边,正看外面——雪停了,夜空开始显露星星。听到这句话,身体绷紧了一瞬。
他转身走到土炕边,低头看老鬼。
老鬼眼睛里映着炉火的光——那种从昏迷中苏醒的茫然,还没完全接上现实。
“他牺牲了。”沈君则声音很平,但握在炕沿上的手指关节发白,“最后时刻,把定位器给了我。”
老鬼闭上眼睛。
不是晕过去——是那种用全身力气消化信息的闭眼。腹部新缝合的伤口在颤抖,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小伍想说点什么。周涛用眼神制止了。
炉火噼啪响了好几十下。老鬼睁开眼,声音比刚才还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刘东是好人。”
他顿了顿,扯动嘴角。
“在码头,严世华的人围上来时,他把我推进了集装箱缝隙。他说……”老鬼像在复述一个必须被记住的事实,“‘你活着比我有用’。然后自己去引开追兵。”
这是老鬼第一次主动说出牺牲现场的细节。
沈君则沉默听着,没打断。
* * *
饭后,周涛服药睡着了。老鬼也因疼痛和虚弱再次昏睡。小伍在给炉子添柴。
赵明坐角落——从进屋到现在一直安静,偶尔帮忙递东西,大部分时间在观察。他看到沈君则又在窗边站岗。右臂换了新绷带,动作仍受限。
赵明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沈队。”声音压得低,不想吵醒伤员,“我有件事,之前……”
停顿。斟酌措辞。
这段时间被当俘虏带着走,他目睹了沈君则开路、守夜、分食物、救老鬼。也听到周涛高烧写遗嘱时的平静语气。这些和他过去接触的严世华那套——钱能解决一切——完全是不同的东西。
“严世华在迪拜有一栋别墅。”赵明看着窗外雪地,“朱美拉海滩那边,不是最贵的区,但隐蔽。用离岸公司名义买的。”
沈君则转头,盯着赵明。
“三年前,我帮他联系过装修公司。走账时经手了汇款流程。”赵明继续说,“那栋别墅有个地下室,做了防水和保险柜——他当时说‘放葡萄酒’。但我后来注意到,他往里面搬过文件柜。”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烟壳纸。皱巴巴的,用炭屑写了几行字。
“棕榈岛西侧,滨海路178号。白色外墙,蓝色百叶窗。地下室入口在厨房储藏间后面。”
沈君则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内袋:“为什么现在说出来?”
赵明苦笑:“因为我不想死在他手上。”
他抬手指炕上昏睡的伤员:“他们快死了还在往前爬。我以前觉得那是傻……”
没说下去。
沈君则听懂了。
* * *
夜深了。
炉火渐弱,小伍靠着轮椅睡着了。三个伤员呼吸声此起彼伏——老鬼粗重,周涛急促,偶尔夹着咳嗽。
沈君则一个人站窗边。
雪停后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颗显露。他把烟壳纸掏出来,借炉火余光又看了一遍——滨海路178号,地下室入口在厨房储藏间后的线索。
然后收好纸条,从内袋摸出周涛写遗嘱时用的那部碎屏手机。
屏幕还亮着。草稿箱最上面一条,标题:【若我死亡,请转交以下数据给龙城警方专案组】
他没点开。只看了标题,锁屏,放回周涛背包侧袋。
窗台上,手枪旁边,摆着老鬼昏睡前从怀里掏出的一样东西——刘东的旧打火机。黄铜壳,磨得露出底色。
沈君则拿起打火机,打了两下。火星溅起来,没着。
他放下。
右臂旧伤又开始疼了。这次他没咬牙,只是慢慢呼吸——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气。
透过雾气,雪地反光模糊成一片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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