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第三次才着。
火苗跳了两下，差点又灭。沈君则用手拢住，凑近嘴边叼着的烟——这是最后一根了。烟头在火光里明灭，他吸了一口，憋住，慢慢吐出来。
窗玻璃上的雾气已经凝成水珠，顺着窗框往下淌。外面的雪地在微光里泛灰白，什么也看不清。
他回头看了一眼。炉火只剩暗红色余烬，偶尔噼啪响一下。老鬼呼吸粗重但稳定，周涛额头那块湿毛巾已经干透了，小伍蜷在轮椅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沈君则从口袋里摸出烟壳纸。
滨海路178号。这行字他看了不下十遍。但烟壳纸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周涛之前用铅笔写的：*迪拜·朱美拉棕榈岛·海王星别墅区A-17*。
一个礼拜前的事了。那时候老鬼还没出事，周涛从赵明的记忆碎片里滤出这个地址，说严世华在那儿有栋度假别墅，可能藏着要命的东西。
现在两张纸都在他手里。天快亮了，必须定下来——先动哪一个。
他把烟头在铁皮罐里摁灭。右臂又开始疼，这次他没咬牙，是用陈医生教的呼吸法——吸四秒，憋四秒，呼六秒。
窗外天色从漆黑转成深蓝。第一声鸟叫响起来的时候，沈君则转身走到周涛背包旁边，抽出那部碎屏手机。草稿箱最上面那条还在，他没点开，锁屏，放回去。
然后坐到桌边，拿老鬼的手机打开卫星地图。
屏幕太小，他两指放大朱美拉棕榈岛的海王星别墅区——私人安保，门禁卡进出，每栋独立围栏，隔壁间距至少二十米。高端封闭社区，没业主授权根本进不去。
他用食指在屏幕上划了条路线，删掉。又划一条，还是不行。
* * *
炉子重新烧旺的时候，小伍起来了。
他煮了锅白粥，给老鬼换药。拆开纱布看了一眼，回头冲沈君则说：“没发炎。陈医生那抗生素管用。”
沈君则还在看手机，只嗯了一声。
周涛是被粥香弄醒的。他撑着坐起来，左腿直挺挺伸着，扯了扯嘴角：“这味儿——小伍你是不是把我带的咸菜下锅了？”
“省着吃，”小伍说，“你还有脸挑。”
周涛烧退了一点，但脸色还是潮红。他看见沈君则盯着手机屏幕，问：“你一夜没睡？”
沈君则没应，把手机递过去：“朱美拉那别墅区。你有什么办法？”
周涛接过来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保安三班倒，每栋独立门禁。除非你是业主，或者——”他咳了两声，牵得左腿一疼，嘶了口气，“周四有保洁公司上门。严世华雇的那家叫‘沙漠之星’。”
“你怎么知道？”
“之前查过。”周涛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又冒虚汗了，“那时老鬼还没回来，我翻了他所有海外资产。那栋别墅挂在情人名下。保洁合同每周四上午九点，已经续费到明年。”
小伍递过来湿毛巾，周涛接住擦了一把，继续说：“我不能走路，但——”他拍了拍旁边那台笔记本电脑，“这东西修好了。”
“我能干什么？”他看着沈君则，“后方支援。你要查什么信息，随时在线。建筑结构图，保安轮班表，迪拜警方的通讯频率——给我时间，我都能搞到。”
沈君则沉默了几秒：“烧还没退。”
“退烧药就够。”周涛笑了一下，声音有点虚，“总比躺这儿等死强。”
门被推开。
赵明端着一锅热粥进来，看三人都在，愣了一下：“开会呢？”
老鬼从床上发声：“都过来吃。什么事饭桌上说。”
* * *
饭吃到一半，卫星电话响了。
李伟的声音通过免提传出来：“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迪拜警方愿意配合。当地联络官叫哈立德·阿勒马克图姆，国际刑警驻阿联酋的人。他说你要能到迪拜，可以给你后勤支持。”
周涛低声问：“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得提前四十八小时申请行动计划。哈立德说这是程序，不能破例。”李伟顿了一下，“他还提醒了一句，说最近有‘其他中国公民’也在迪拜打听棕榈岛的事。”
赵明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严世华的人。”老鬼替他说完。
周涛立刻掀开电脑，边咳边敲键盘：“给我十分钟，查迪拜入境记录——看有没有跟严世华关联的名字。”
沈君则看着赵明：“你还记得什么？关于那栋别墅，越细越好。”
赵明闭眼。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使劲回忆。隔了几秒，他声音变得不太确定：“地下室……有个保险柜。密码是……不对，不是密码。”他睁开眼，眼底有种害怕，“那段记忆很碎。我只记得严世华说过一句话：‘只要这东西在，龙城就没人敢动我。’”
沈君则抓住关键词：“‘这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赵明摇头，“可能是硬盘，也可能是账本。我没亲眼见过。但那东西就藏在保险柜里。”
周涛从电脑前面转过来：“查着了。三天前有架私人飞机从香港飞迪拜，注册在严世华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乘客名单有个名字——”他把屏幕转过来，“梅琳达·吴。华裔，持马来西亚护照。”
沈君则瞳孔微缩。
狐女。
* * *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的雪开始化了，林子里有鸟叫。老鬼在说安保公司有严世华的人，周涛说可以伪造业主授权书，赵明开始画别墅内部结构。
沈君则转过身，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停了嘴：“等不了了。”
他指着手机上的地址：“狐女比我先到一步。她要先拿到保险柜里的东西，滨江就白死了人。”
小伍紧张地问：“那你怎么去？迪拜在沙俄边上，你护照——”
“我有渠道。”
周涛想说什么，沈君则按住他肩膀：“你的任务在后方。我需要一个人盯着所有数据——建筑图，通讯频率，实时监控。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周涛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必须随时联系我。”
“每两小时一次。”
老鬼从床头摸出个备用手机递给沈君则：“拿着。里面存了几个龙城老兄弟的联系方式，还有个清卡号——李青，在迪拜跑过运输。要车的话找他。”
沈君则接过手机。装口袋时手指碰到一样东西——刘东的旧打火机。他掏出来看了看，搁在桌上。
“这个给你。”老鬼说。
“留着。”沈君则摇头，“等我回来。”
他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假护照，充电器。小伍帮他找了个旧登山包，赵明在旁边反复念叨“保险柜位置要确认”，像怕自己记错。
走到门口，沈君则看了小伍一眼：“照顾好他们。”
小伍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沈君则拍了下他肩膀，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带进几片残雪。
他没回头。
* * *
面包车在高速上跑。赵明开车，一路没话，只有引擎的噪音和偶尔的颠簸。
快到滨江收费站，赵明突然开口：“你要小心狐女。她……不是一般的杀手。”
“我知道。”沈君则看着窗外后退的枯树。
“不是——”赵明攥紧方向盘，指节发白，“她知道你会去。严世华也知道。那别墅可能是个陷阱。”
沈君则转过来看他：“刚才在里面怎么不说？”
赵明沉默了几秒：“因为老鬼会拦你。”喉结滚了一下，“而你拦不住。”
沈君则没接话。面包车拐进机场高速。
赵明又补了一句：“但我记得一件事——保险柜在书房墙里，不是普通电子锁。要指纹加声纹。”
“谁的声纹？”
“不知道。”赵明摇头，“那段记忆太模糊了。可能得等你到了才知道。”
面包车在出发层停下。沈君则下车时，赵明从车窗探出头，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几个字：“两小时联系一次。周涛说的。”
沈君则点了点头，背上登山包，走进航站楼。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大厅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杂音很大。沈君则看了眼大屏幕——迪拜，中转沙俄，三小时后起飞。
他掏出老鬼给的手机，找到那个叫李青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五声，没人接。
挂断。发短信：*李青，老鬼让我找你。下午到迪拜，需要车。*
发送成功。
他又翻到通讯录——哈立德。存的名字是“哈利”。拨过去，这回有人接了：“Hello？”
“我是沈君则。”
对面停顿了一秒，然后一口带口音的中文：“你什么时候到？”
“明天凌晨。”
“好。”哈立德说，“机场见。别走旅客通道，到了联系我，我给你开工作人员通道。”
“谢了。”
“不用谢。”哈立德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但来之前，我先告诉你——梅琳达·吴已经入境三天了。她要去的也是棕榈岛。”
沈君则不说话了。
登机广播响了。他挂了电话，走向安检口，把手机和打火机放进托盘里——摸口袋的时候才发现，出门前还是把刘东的打火机带上了。
黄铜壳，磨得露底色。
安检人员看他一眼：“先生，打火机不能带上飞机。”
“哦。”沈君则拿起打火机，看了两秒，扔进旁边的违禁品收纳箱。
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
他拎起背包，走向登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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