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小时后。
迪拜国际机场,货运区附近的员工通道外。
凌晨三点十分,空气还烫着,停机坪吹过来的风带股子机油味儿。哈立德靠在黑色陆巡车门边,烟抽到第三根。铁栅栏那头有动静——一个穿黑T恤的亚洲男人拎着背包走出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沈君则?”
哈立德用带口音的中文招呼了一声,掐灭烟头扔进旁边垃圾桶。
沈君则点头。两人第一次见面,互相打量了不到一秒。哈立德伸手接过他的背包,右手不动声色地托了托底部——掂分量,摸形状,职业习惯。然后拉开副驾车门:“上车。这里不能久停。”
车里空调开得猛。哈立德发动引擎,没立刻挂挡,侧身从手套箱里掏出一部老式诺基亚,递给沈君则。
“在迪拜期间用这个。你自己的手机关机,别用——这边的基站监控比你们国内严。”
沈君则接过来。翻盖的,预付费卡。他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摁掉,塞进背包夹层。飞机上八个小时他一直在想梅琳达·吴已经入境三天的事,脑子里转过很多种可能性。此刻车窗外是迪拜凌晨的灯火,那种“有人已经先到了”的感觉才真正压上来,像是背后多了双眼睛。
“梅琳达·吴,住哪个酒店?”
哈立德看他一眼。
“不是酒店。棕榈岛上的私人别墅,离严世华那套不到两公里。”
沈君则没接话。
这个距离——不是来旅游的。是来盯着的。或者,跟他一样,来找东西的。
哈立德挂挡,陆巡滑出停车场,拐上谢赫扎耶德路:“先去安全屋,路上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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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德拉老城区。
哈立德没带他去酒店,车子拐进一栋四层旧楼的地下车库——迪拜警方重案组的便衣据点。电梯不启用,两人走楼梯上三楼,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哈立德开了一间办公室的门,里头陈设简单:铁皮柜、两张桌子、墙上挂着白板。
“坐。”
哈立德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解开缠线,把东西铺在桌上。严世华那栋朱美拉海滩别墅的产权文件、两年内的水电记录、物业巡逻日志。全英文,但数字谁都看得懂。
“别墅已经空了一年。”哈立德手指点着水电记录,“但你看——电没断。水费每季度固定产生,是浇花园的。每周四上午十点,一家本地保洁公司会派人进入,两个人,有物业备案的钥匙。”
他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问题是,过去两个月,保洁公司换了三家。上一家上周刚解约。”
沈君则盯着记录:“解约理由?”
“官方说法是‘服务质量不达标’。”哈立德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但这家公司干了两年,从没出过问题。我查过新签的那家——注册地在阿治曼,法人是个中国人。”
沈君则抬起眼。
“注册时间?”
“三个月前。”哈立德已经用红笔圈出来了。
沈君则不说话了。
三个月前。正好是李青给他线索之后一周。
有一拨人,在他拿到地址的同时,也拿到了同样的信息。而且动作比他快——提前三个月就在这里布局,换了保洁公司,拿到合法进入别墅的钥匙。每周四上午十点,两个人,两个小时。足够把整栋别墅翻三遍。
“保洁公司有问题。”沈君则说,“可能已经被人提前布局了。”
哈立德点头:“我也是这么想。”
沈君则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脑子里飞速转着——如果对方已经找了一个月,那保险柜要么早就被打开,要么对方还没找到。如果是前者,他这趟白来。如果是后者,他得赶在对方之前。
“别墅挂牌时应该有照片。”
“有。”哈立德拿出平板,“房产中介网站上有3D看房链接,但已经下架了。”
沈君则掏出哈立德给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周涛的声音带着困意但清楚:“到了?”
“到了。”沈君则说,“查一栋迪拜别墅的历史挂牌照片。朱美拉海滩,严世华名下。中介网站后台应该有快照。”
“给我五分钟。”
电话没挂。能听见周涛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哈立德给沈君则倒了杯红茶,他接过来没喝。
四分钟后周涛回来了:“有了。发到你手机上。结构图很清楚——书房在二楼东侧,主卧带步入式衣柜。”
沈君则打开图片。3D看房的截图,像素一般,但能看清书房布局:红木书桌、整面墙的书架、角落有个半人高的铁灰色保险柜。
他把手机递给哈立德看。
“证据很可能在书房保险柜。”沈君则放大书房的角落,“但这只是挂牌时的照片。对方如果进去过了,保险柜可能已经被移走。”
哈立德看了两眼:“那就必须进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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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同一间办公室。
沈君则看了看窗外——天还黑着,但宣礼声快响了。
“明天是周四。”
哈立德反应过来:“你想在保洁日进去?”
“嗯。”沈君则合上平板,“如果新保洁公司真有问题,他们很可能也在找东西。我们提前进去,赶在她们之前打开保险柜。如果保险柜是空的,或者已经被动过——那就能确认是陷阱。”
哈立德靠在椅背上,盯着沈君则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是来做事的。”
语气变了。之前是“公事公办”,这会儿带上了一点“可以合作”的审视。
“我配合你。”哈立德继续说,“但有一个条件——你在别墅里只找证据,不动人。如果撞上保洁人员,我来应付。我有警徽。”
“成交。”
两人开始制定方案。哈立德会在上午九点半以“物业安全巡查”为由提前进入小区,把车停在物业管理处附近。沈君则从海滩一侧翻墙进入后院——朱美拉海滩别墅的后院跟公共沙滩只隔一道防沙墙,那个时间段游客没几个。
“后门是密码锁。”哈立德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密码是物业统一设置的,我有权限查到。但进去之后你得快——从海滩到后院、从后门进厨房、从厨房上二楼书房,全程不能超过两分钟。”
“保险柜有密码?”
“档案里没写。我查过严世华的入境记录和消费记录,没有保险柜购买凭证。”哈立德顿了下,“要么是他自己装的,要么是开发商统一配的。如果是第二种,密码可能就是默认的。”
“默认的不会太难。”沈君则说,“地产商一般用出厂设置或者门牌号。”
哈立德翻出物业文件,别墅门牌号:JBR-147。
周涛在电话那头插进来:“你们进去之后我盯着保安室监控。这边有时差,我这里是凌晨,网络稳定。巡逻保安的路线我调出来了——每隔四十分钟从别墅前经过一次。上一次是九点五十,下一次是十点半。保洁人员十点到,你们得在她们到之前出来。”
“时间窗口?”沈君则问。
“十五分钟。九点四十五进去,十点前必须撤离。”
沈君则脑子转得很快。书房保险柜、后门密码、巡逻时间、保洁人员到场——所有信息在脑子里排成一条线。他开始分配撤退路线,手指标在哈立德画的示意图上:从厨房后门出、沿防沙墙往西走两百米、穿过公共淋浴区到停车场。
“如果出事,我从这边走。”
他指了另一条线——二楼主卧窗外,翻出去就是沙滩。
语气很淡,没有多余的情绪。
哈立德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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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哈立德安排的临时公寓。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扇窗。窗外能看见远处的高速路和零星的灯光。
沈君则躺在床上,没脱衣服。哈立德给的诺基亚放在枕头边,自己的手机关机塞进背包夹层。
闭眼之前,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空的。
刘东的打火机。已经扔在出发的机场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会想起这个。也许是过去三个月里,那个打火机是唯一一个他带着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东西。黄铜壳,磨得露底色,不是他的,但他用顺手了。
沈君则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着。
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如果梅琳达·吴的人明天也出现在别墅——
那就不是巧合。
窗外传来清晨的宣礼声,悠悠扬扬的,穿过整座城市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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