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直接回公寓。绕一段。”
哈立德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收起刚才轻松的表情。
“收到。”
白色丰田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黑色宝马保持着三十米距离。
丰田刚拐出别墅区大门，沈君则就把视线钉死在后视镜上。那辆宝马X5不快不慢，在他们转弯时也平稳地打方向，跟得太他妈自然了。
哈立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确定是尾巴？”
“从访客区出来的，刚才没见到。”沈君则快速把备用手机、指纹膜封进内衬口袋，从腰后摸出那把格洛克——弹夹检查，满的。“别直接上主路。往南走Jumeirah区，那边小路多。”
哈立德没说话，脚下油门劲却稳了。丰田在下一个路口突然右转，驶入别墅区内部的双向小路。路灯稀疏，绿化茂密，两侧围墙后是沉睡中的豪宅。
后视镜里，宝马三秒后出现在同一路口，同样右转。
沈君则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凌晨的风灌进来，带着波斯湾的潮湿。他左臂裹着绷带的位置传来钝痛——子弹擦伤，刚才潜入时注意力高度集中没察觉，现在松弛下来才开始抗议。
“他咬得很紧。”哈立德声音压得很低，“不像跟踪，更像是……”
“在等支援。”沈君则替他把话说完。“加速，从前面的转盘出去，直街上Al Wasl路。”
丰田陡然提速。轮胎在石板路面上碾出尖锐的低鸣。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转盘时，一辆黑色凯雷德从左侧岔路猛冲出来，车身横挡在转盘出口前。
哈立德猛打方向，丰田侧滑着擦过凯雷德的前保险杠。金属刮擦声刺耳，火花溅在挡风玻璃上。
沈君则稳住身体，视线穿透挡风玻璃——凯雷德驾驶座跳下一个穿深色战术背心的女的。三十出头，短发，东亚面孔。她身后，SUV两侧车门同时打开，两个同样装扮的男人持枪闪出。
那女的抬手，枪口指向丰田轮胎。
“狐女。”沈君则嘴里迸出俩字。他没亲眼见过这人，但周涛前天传给他的资料里有这张脸——严世华的安保主管，前以色列军情人员。
丰田擦着凯雷德冲出转盘。后视镜里，狐女举枪瞄准。
哈立德从座位下抽出自己的手枪，单手握住搁方向盘旁：“她会开枪。”
话音刚落，第一声枪响在夜色里炸开。
子弹击中丰田右后侧车身，不是轮胎——狐女想留下车，但要保证车里人活着，尤其是U盘。
沈君则从副驾车窗探出半身，格洛克连续点射两发，打在凯雷德前挡风上。防弹玻璃没碎，驾驶座那保镖本能侧身躲避，凯雷德方向晃了一下。
哈立德踩死油门，丰田引擎咆哮着冲上Al Wasl路主干道。七点三十一，迪拜早高峰还没开始，但这会儿路上已经开始有车了。
沈君则缩回车内，左臂绷带渗出血迹——探身开枪时扯到伤口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凯雷德重新发动追上来，黑色宝马也出现在视野里。两辆车，至少四个人，都带着家伙。
“他们有通讯。”哈立德盯着前方，从方向盘上抬起一根手指点点自己耳朵，“那女的，开枪前在说话。”
沈君则脑子里转得飞快。狐女出现在这儿不是巧合——严世华的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精准截住他们，说明有追踪。不是车，就是……
他的视线落在身上手机和内衬口袋上。
“手机。”他快速把备用手机取出来，按下关机键。同时伸手：“把你对讲机关了。”
哈立德愣了下，没多问，单手操作关掉保安公司对讲系统。
后视镜里，凯雷德从最右侧车道加速推进，明显要逼停他们。
沈君则手机屏幕黑掉前，他看见7:31。
“往Jumeirah清真寺方向开，那条路七点四十有临时集市，车流密。”沈君则的声音很稳，手上已经把格洛克重新换弹夹。“用那个甩掉他们。”
“集市……”哈立德突然明白过来，“你要在人群附近——”
“不。”沈君则打断他，“我要在集市路口甩掉一辆，剩下那辆——”
话没说完，凯雷德从右侧并线上来，副驾车窗降下，保镖探身开枪。
子弹打在丰田右后视镜上，镜片炸裂。哈立德本能向左变道，丰田差点擦上中央隔离带。
沈君则没还击。他在等狐女本人更靠近——
就这时候，对讲机里传来刺耳的电流噪音。然后是狐女的声音，被接入丰田车载蓝牙——他们黑了进来。
“沈君则，把U盘留下，我放你走。”
声音冷冽，没多余情绪。
沈君则没回答。他注意到凯雷德副驾保镖已经缩回去——刚才那枪是压制的，不是击杀。他们要U盘，不能冒险打中沈君则。
但哈立德是司机。
这念头刚闪过，哈立德突然向右猛打方向。丰田车头几乎蹭上凯雷德车身侧后部，逼得对方刹车减速。
“我拖住他们，你带证据下车。”哈立德声音突然变得很沉，“往前两百米是Al Satwa社区步行街入口，穿过去就是英国领事馆。”
沈君则没接这话。他盯着左后方——黑色宝马正从内线快速逼近，驾驶座保镖甚至亮出了枪。
“不下车。”沈君则说。“加速，直街冲过前面路口。”
哈立德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个短暂的弧度。
然后他把油门踩到底。
7:38。
丰田冲进临时集市外围路口时，商贩们正支遮阳棚，货车卸货，小推车轮子碾过石板路。这地方不是游客区，是本地人买蔬果香料的老集市，早上七点多已经热闹起来了。
哈立德猛踩刹车同时打方向，丰田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焦黑轮胎痕，车头甩进一条只够一车通过的窄巷。
巷子两边是堆满货物的铺面，仨卸货工人被突然冲进来的车吓得跳开，一箱番茄翻倒，红彤彤的果子滚了一地。
后视镜里，凯雷德被路口过来的运椰枣皮卡挡住，不得不急刹。但黑色宝马更灵活，紧咬着钻进窄巷。
沈君则降下车窗，探身朝后方连开三枪。不是打人——子弹打在宝马前方地面，击起碎石尘土，逼得宝马司机本能刹车躲避。
趁这间隙，哈立德把丰田从巷子另一头穿出，重新冲上岔路。这条路斜插进Al Satwa社区，两边是三层高老式公寓楼，晾晒的衣物在晨风里飘动。
“宝马上来了，凯雷德应该在绕路包抄。”沈君则快速判断。他检查弹夹——还有十一发。哈立德那把手枪满弹，但右手要控车，没法同时射击。
“哈立德，下个路口左转进地下停车场——”
话还没说完，黑色宝马从右侧岔路撞出来，车身重重剐上丰田右后门。
巨大撞击力让丰田侧滑出去。哈立德拼命抓稳方向盘，轮胎尖叫着在地上横移，最后停在一个小型公共停车场入口处。
宝马停在二十米外。狐女从副驾下车，单手举枪指向丰田挡风玻璃。她身后保镖从后座出来，手按车门上，随时准备找掩体。
“最后一次。”狐女的声音穿透清晨空气。“U盘。人走。”
沈君则看着挡风玻璃外那女人的眼睛。隔着二十米，他甚至能看清她握枪姿势——标准的以色列近战持枪法，食指搭扳机护圈上，随时能切换双发速射。
“她真会开枪。”哈立德说。他右手已经握住手枪，肩膀绷得死紧。
沈君则做出判断：
“哈立德——倒车。撞停车场外墙，然后左转进地下层。”
哈立德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挂上倒挡。
丰田疯狂倒退，撞开路边的塑料警示柱，后保险杠直街碾上停车场入口斜面坡道。哈立德在车身倾斜瞬间猛打方向，丰田车头甩出一道弧线，对准地下停车场入口。
与此同时，狐女开枪了。
两发子弹穿透丰田后挡风玻璃，在后座炸开。紧接着保镖的子弹打在后轮轮毂上，火星四溅。
哈立德闷哼一声。
沈君则转头——哈立德右肩被贯穿后挡风玻璃的子弹击中，鲜血从锁骨下方涌出来，瞬间浸透衬衫袖子。他右手脱力松开方向盘，手枪掉进座椅缝隙。
丰田失控向停车场墙壁撞去。
沈君则探身抓住方向盘，同时左脚伸过去踩死刹车。丰田在距水泥墙二十厘米处停下，轮胎烧焦的气味弥漫车里。
“哈立德！”
“死不了。”哈立德声音里咬着牙，“肩膀，不是要害。但右手……没法开了。”
外面，狐女和保镖的脚步声快速逼近。
沈君则把哈立德从驾驶座拖到副驾，自己翻进驾驶座。左臂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但他握住方向盘时，手掌比任何时候都他妈稳。
丰田重新发动。
狐女出现在停车场入口坡道上，看清驾驶座换成沈君则，眼里闪过一丝变化——这小子比她预估的更难缠。
她没再喊话，直街举枪瞄准。
沈君则踩死油门。
丰田吼叫着撞向坡道出口方向——不是冲向狐女本人，而是直街撞向她身后保镖停放的宝马。
狐女跳开，同时开枪。这一枪打在丰田前引擎盖上，没穿透发动机。
丰田撞上宝马右侧车头，金属撕裂声在整个地下停车场回荡。宝马车身被撞歪，车灯炸裂，但依然堵住大半个出口。
沈君则倒车，再次加速。这次对准宝马和墙壁间的缝隙，把后视镜全收拢，车身挤进那几乎是自身宽度的空隙。
车身两边同时尖叫——左边擦着宝马车门防擦条，右边剐蹭着粗糙水泥墙面。
丰田挤了出去。
后视镜里，狐女站在停车场入口，没再追。但她嘴唇在动——喉咙上的微型麦克风正在呼叫剩下的那辆凯雷德。
沈君则冲出停车场，重新回到地面。哈立德靠坐在副驾上，用左手按住右肩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但他还清醒。
“现在去哪？”
哈立德喘了口气，声音虚弱但清晰：“去……美国领事馆。领事馆在Al Seef区……他们不敢追到那。”
沈君则看了眼手机——已关机。但他们需要导航。
“你指路。”
哈立德点头，额头抵在冰凉车窗玻璃上，用左手指着前面：“往前走……到D94号路右转。”
丰田拐上D94，混进清晨逐渐增多的车流。
后视镜里暂时没追兵。但沈君则知道，凯雷德很快就会找到他们——如果手机定位被追踪了，他们得尽快到领事馆区域。
D94号路沿海岸线延伸，右边是迪拜河，左边是逐渐苏醒的城市。晨光把河水染成金色，一艘传统木制独桅帆船缓缓驶过，船夫抬头看了眼这辆满身弹孔擦痕的轿车。
哈立德每隔几十秒就给出下个路口指引，声音越来越小，但还是清楚的。
“前面……过了桥左转……领事馆在第二个街口……”
沈君则加速驶上海湾大桥。就这时候，哈立德突然睁眼：
“后面。”
沈君则看后视镜——桥另一头，凯雷德冲上来了。但它没直街追近，保持将近一百米距离。
狐女在权衡。公共道路上公然交火，迪拜警方会介入。她没法解释一场针对中国公民的武装追击。
但她不会放弃。
“领事馆区域有安检关卡，外国武装人员不能靠近。”哈立德说，声音开始发抖——失血在加速，“到了那……我们就安全了。然后你马上联系周涛，让他……”
他的声音顿住。沈君则侧头，哈立德脸色已白得像纸，手仍死按着伤口。
“别睡。五分钟就到。”
沈君则声音很硬，油门踩得更深。
8:02。
丰田接近Al Seef区外围。这片区域聚集好几个国家领事馆，街道上安保级别明显提升——路口防撞柱、监控摄像阵列、穿制服巡逻的迪拜安保警察。
凯雷德在距领事馆区域还有三百米时减速，最后停在一座商业大厦阴影里。
丰田驶过第一道安检关卡时，沈君则从后视镜看见狐女站在凯雷德车门旁，身形越来越小。
她没追进来。但她的视线钉在丰田车身上，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
沈君则按哈立德指引，把车停在美国领事馆侧门外的临时停车区。车身弹孔、剐痕、碎裂的后窗——几个路过的安保警察已经朝这边看了。
“到了。”沈君则熄火，转向哈立德。
哈立德睁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扶我进去……我会跟他们说……你是我的访客。”
沈君则脱下外套裹住哈立德血淋淋的右肩，把他从副驾架出来。哈立德靠在他身上，左手指了指侧门入口——那有一名穿海军制服的美军警卫，正皱眉看向他们这辆破破烂烂的丰田。
晨光完全照亮迪拜的天空时，沈君则搀着哈立德走向领事馆侧门。
他内衬口袋里，四个U盘硌着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