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架着哈立德走到侧门五米处时,那名穿海军制服的美军警卫已经举起手掌。
“Stop right there.”
哈立德用英语低声说了一串字符——听起来像某种识别代码。警卫皱眉,按下肩膀上的通讯器,说了几句。三十秒不到,侧门内跑出两名驻馆医务兵,推着轮床。
哈立德被扶上去的时候,右手突然抓住沈君则的手腕。
他对赶来的一名使馆安全官说了句阿拉伯语。安全官点头,转向沈君则,英语带着中东口音:“哈立德先生担保你的身份。你需要交出所有电子设备和武器,接受安检。”
沈君则摸出手机、钱包放在托盘上。四个U盘搁进透明证物袋,他手没松。
“这些必须随身携带。”
安全官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安检仪扫描时,左臂包扎处被要求拆开。纱布揭开,露出那条从翻阳台时扯出来的擦伤——不算深,但面积不小,边缘已经开始结痂。安全官确认是擦伤后挥手放行。
沈君则在医疗室外头等了四十分钟。期间安全官过来做了初步询问——来迪拜目的、跟哈立德什么关系、车上那些弹孔怎么回事。
沈君则回答得很简略:“我需要先跟国内通话。”
安全官没追问,但最后说了一句:“哈立德先生需要手术。你不能离开领事馆区域,直到我们确认你的身份。”
上午九点,沈君则通过领事馆加密电话联系上周涛。
周涛听他说完情况,只说了句“等我安排”,就挂了。一小时后,安全官态度明显缓和——归还手机,U盘正本交还,但告知他领事馆已经做了“安全备份”。
“你可以离开了。但不建议回迪拜市区酒店——你入境用的证件可能已经被标记了。”
沈君则听进去了。
他通过领事馆安排,住进了国际城附近一家不登记身份的小型公寓酒店。
房门关上那一下,沈君则把防盗链挂上,窗帘拉得只剩一条缝。迪拜中午的太阳毒得很,光从那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白线。
他把四个U盘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桌上排成一排。
脱外套时左臂伤口扯了一下——包扎的纱布上渗了血迹,干涸之后硬邦邦的。他翻出从领事馆医务室顺来的纱布和碘伏,咬着牙换了药。然后打开那台从领事馆借的笔记本电脑。
第一个U盘插进去。
屏幕上跳出文件夹——“迪拜交易记录”。
格式跟瑞士银行那个U盘一模一样。时间、金额、经手账户、加密备注,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沈君则掏出手机,翻出之前拍的瑞士U盘照片,开始逐条比对。
左臂的擦伤在敲键盘的时候会牵动。他每半小时停下活动一下肩膀。
桌上一杯咖啡已经冷了,旁边搁着半个啃了一半的面包——这是他近十个小时里唯一吃的东西。
比对到第47条时,沈君则的手指停了。
屏幕上那条记录,瑞士U盘里没有。
三年前的交易。备注栏里标的是一串字符:“BW-VX-003”。
沈君则打开手机备忘录,翻了翻之前存的关键词对照表。周涛破译的文件里标注过——“BW”,生物武器(Biological Weapon)。“VX”,神经毒剂代号。
这笔交易的买家,注册地在塞浦路斯——一家空壳公司。
沈君则截图,标记,加密发送给周涛。
林场小屋这边,周涛收到文件的时候正拖着左腿调整坐姿。伤处已经拆了石膏,但走起路来还是跛的。老鬼在另一间屋里躺着,腹部伤口正在愈合——偶尔能听见他翻身时压住闷哼的声音。
周涛把沈君则刚发来的数据导进破译好的完整数据包里。系统自动运行比对程序。进度条走了三分钟——屏幕上跳出一行结果:
“匹配率100%。17条记录完全一致,23条记录互为补充,3条记录仅迪拜U盘独有。”
周涛打字给沈君则:“严世华把交易记录分两处存储。瑞士那份侧重资金流向,迪拜这份侧重货物明细。两份合并,完整交易链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敲了一行:“买家名单涉及十二个国家,包括三个中东国家和两个欧洲国家。至少四笔交易明确涉及VX神经毒剂。”
老鬼从里屋出来了。
他走路还不太利索,扶着门框站了会儿,问周涛要了根烟。点燃以后凑到屏幕前面,把那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沉默了几秒。
“告诉沈君则。”老鬼把烟灰弹在地上,“这名单一旦交出去,严世华必死。但他背后的人不会坐以待毙。”
下午三点,沈君则通过加密频道联系上滨江的李伟。
李伟那边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估计在办公室。沈君则把迪拜取证的内容简述了一遍,然后把周涛合并出来的核心数据摘要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君则能听见李伟深呼吸的声音。
然后李伟开口:“够了。这些证据足够提交给国际刑警组织和联合国反恐执行局。严世华就算国内暂时被保,国际上他也跑不掉。”
他补充,国内这边监控已经布下,“他只要敢离开滨江,立刻收网。”
但有个问题。
李伟说,通过国际刑警渠道正式提交证据,同时申请对严世华的全球资产冻结,这套程序走下来,证据原件必须得有可信的物理载体。光靠电子传输不行。
“你得亲自把U盘送到国际刑警总部。维也纳。”
沈君则没犹豫。
“我去。”
他看了一眼桌上四个U盘。“从迪拜直飞欧洲。不回国。这事必须在严世华反应过来之前办完。”
李伟又沉默了一会儿。
“狐女还在迪拜。你出境的时候她肯定知道。”他说,“而且——名单上的买家一旦得知证据要被提交,他们会动手。”
“我知道。”沈君则说,“给我安排维也纳的接头人。”
傍晚,沈君则正在翻机票,手机响了加密来电。
老鬼。
他声音沙哑,但语气直得很:“周涛跟我说了你打算飞欧洲的事。”
沈君则“嗯”了一声。
“狐女不是一个人。”老鬼说,“她背后是严世华在整个中东的关系网。迪拜这场她吃了亏,但没伤到根本。你从迪拜出境的时候,她的人一定会在机场盯着。”
“到了欧洲她会追得更紧。欧洲是她经营过的地方,她比你熟。”
“我知道。”沈君则说着把机票页面往下翻,“但她不敢在国际刑警总部里动手。”
老鬼冷笑了一声。
“她不需要闯进去。她只需要在你进去之前拦住你。”
顿了顿。
“你自己小心。我这伤得养一阵,暂时走不开。周涛在这儿盯着数据,你有需要随时联系。”
“名单交出去之后,严世华就彻底完了。”沈君则说,“狐女追我也没意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不是为了严世华。”
老鬼的声音很平。
“你杀了她弟弟。”
电话挂断。
沈君则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空调的低鸣声。
他把四个U盘收进内衬口袋,拉上夹克拉链。
电脑屏幕上,机票预订页面亮着——迪拜飞维也纳,明天上午九点四十分。
他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只有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光标悬在“确认支付”按钮上。停了三秒。
点击。
屏幕刷新,订票成功。
几乎同一时刻,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个词,阿拉伯语:
“رأيتك”
我看到你了。
沈君则没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走到窗边,拨开窗帘那条缝。
迪拜的夜景在缝隙外铺开。远处那些摩天楼的灯光密密麻麻,像某种围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