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在窗边站了五分钟。
没开灯。他摸黑把桌上的通信器材收进登机箱夹层。四个U盘取出来,装进防水密封袋,用医用胶带贴在内衣左侧肋部。胶带扯开时刺啦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护照、机票订单打印件、现金分三处放:夹克内袋、行李箱夹层、右脚鞋垫下。他蹲下去塞钱的时候,右臂的弹片伤口蹭到床沿,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凌晨四点十分。他没走大堂。
消防楼梯间里应急灯绿幽幽的,照得墙壁像太平间。下到B2停车场,一股子汽油和潮气混着的味儿。夜班送货的巴基斯坦司机正在往面包车上搬货,沈君则走过去,抽出两百迪拉姆现金。
“去机场。”
“我不跑出租——”
“顺路。我也是赶早班机的。”
司机看了眼钞票,又看了眼沈君则身后空荡荡的车库,把钱揣进兜里。
路上沈君则换了张SIM卡。旧卡掰成两半,从车窗缝里塞出去。车子驶上谢赫扎耶德路的时候,天还没亮。迪拜那些摩天楼的灯光在倒车镜里一点点变小,像某种退场的布景。
机场T3航站楼。六点零三分。
沈君则没去登机口等。他找了家角落里的咖啡馆,背靠墙,脸朝入口,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然后掏出手机,用周涛给的权限登入林场小屋的监控系统。
画面跳出来:周涛坐在电脑前,左腿翘在矮凳上,键盘搁在大腿上敲。桌上摆着碘伏棉签和一卷新纱布——刚换过药。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胡茬儿冒出来一截,估计也好几天没刮。
沈君则看了十几秒,没发消息,退出了。
安检通道。七点十五。
他把登机箱推上X光传送带,肋部那四个U盘硌得慌。安检员盯着屏幕,皱了皱眉。
“医疗器械数据备份。”沈君则把密封袋掏出来,“心脏起搏器的程控记录。”
安检员是个谢顶的大胡子,看了眼密封袋,又看了眼沈君则的脸。挥手。放行。
登机前最后一条信息。李伟发来的:“施密特,国际刑警反恐部门主管,下午三点,总部大楼C座17层。”附带一串加密联系号码。
沈君则回了个“到”。
关机前,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没告诉李伟昨晚那条阿拉伯语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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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EK127。迪拜飞维也纳。经济舱最后一排靠窗。
沈君则把安全带系得死紧。背抵着舱壁,左腿伸到过道那边,有人经过就能碰到。六个小时航程,他告诉自己别睡,但四天没合眼超过三个小时的身体在起飞后二十分钟就开始抗议。眼皮像灌了铅,眼前那些空乘的安全演示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闭上眼——只闭三秒。
机舱猛地颠了一下。头顶行李架嘎吱响。
沈君则睁眼,手已经摸上肋部。瞬间清醒。
空乘在广播里用阿拉伯语和英语轮流安抚,说只是气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他歪头看舷窗外,一片白茫茫的云层。
前排三座那个女人正在摘墨镜。
黑长发,尖下巴,身形纤细。她站起身往洗手间走,沈君则盯着她后颈——走路的姿势不对。狐女的步幅更窄,重心更低,那是多年战术训练的习惯。这女人不是她。
沈君则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把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闭上眼,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维也纳,不是施密特,是三年前的东南亚。
暴雨。泥泞。一个十七岁少年拿着刀朝他冲过来。
那是丛林深处的一个临时营地。沈君则接的任务是截获那批军火交易的情报,但那晚情报出错了——交易提前了两小时。他撞上的是清场队伍,三个雇佣兵,还有那个少年。
少年是第一个发现他的。刀握得不专业,但冲得很快。沈君则没时间犹豫。三米,两米,刀尖几乎刺到他胸口——他侧身,抓着少年的手腕往外一翻,另一只手的刀捅进对方左胸。
少年倒下去的时候喊了声“姐”。
后来清场时才知道,那是狐女的亲弟弟。十七岁。第一次跟姐姐出任务。
沈君则睁眼。
舷窗外云层散开了些,底下是连绵的雪山。广播再度响起:维也纳地面温度4摄氏度,小雨。
他把遮光板推上去。冷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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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国际机场。当地时间中午十二点五十。
开机。三条信息。
李伟:“施密特已确认会面时间不变。”
周涛:“方便时联系我,有情况。”
第三条——陌生号码。空白短信。
沈君则没点开,直接删除。
持中国护照走非欧盟通道。边检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翻了两页签证,例行问“来奥地利做什么”。
“商务会议。”
盖章。放行。
到达大厅。沈君则没叫网约车,直接走到出租车候客区。雨刚停,地面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反光。他扫了一眼队伍——三辆丰田普锐斯,一辆老款奔驰E级,两辆大众途安。
他挑了那辆奔驰。这种车型在维也纳满街跑,混在车流里谁也认不出。
上车他用德语说了个地址:“Schönbrunn宫南门。”
“Schönbrunn?”司机是个白发老头,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这个季节花园不开放。”
“没关系。去就行。”
车子驶上A4高速。维也纳郊区的风景从窗外掠过——枯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风车的轮叶在慢慢转。沈君则看着右后视镜。一辆银色斯柯达跟了三个车道,保持两个车身的距离。三分钟后,在Prater出口下了高速。不是尾巴。
Schönbrunn宫附近。他让老头绕着宫墙转了一圈,确认没有第二辆车跟着,才报出最终目的地。
“不好意思,改去国际刑警总部。C座入口。”
老头没说话,重新设了导航。
时间下午两点二十。距会面还有四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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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刚驶入市中心,手机振了。
周涛。
沈君则接起来。
“查到了。”周涛的声音比平时急,呼吸有点重,像是刚爬了楼梯,“狐女用假身份订了迪拜飞维也纳的机票,比你那班晚两个小时起飞。”
沈君则没吭声。
“她应该已经到了。落地比你晚两个半小时——现在她就在这座城市里。”
车窗外的街道湿漉漉的,电车轨道反射着灰白的天光。一辆摩托从出租车右侧超过去,沈君则食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还有一个。”周涛顿了一下,“严世华被抓前有个境外联络人,叫‘老眯’,在维也纳经营一家华人旅社。我追踪了狐女订票的IP,她用那家旅社的网络。”
“这意味着她在维也纳有接应点。不只是一个人。”
沈君则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腿怎么样?”
电话那头明显一愣。“啊?还、还行,换药勤快点就——”
“别瘸着跟数据较劲了。”沈君则打断他,“早点休息。”
“不是,我跟你说正事——”
“她追不上我。”
话说出来的时候,沈君则看着后视镜。每个从后面靠近的摩托车都让他的右手下意识往肋部移。但这不全是骗周涛——他确实比狐女多了两个小时的行动窗口。两个小时,在维也纳这种城市,够他藏进一个狐女进不去的地方。
挂断前他说了句:“挂了。”
然后把手机攥在手里,给李伟敲了条消息:“两小时后如果我没发消息,联系施密特启动保护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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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刑警总部。C座。下午三点整。
三重安检。走廊是老式欧洲建筑那种高天花板,脚步声在空旷廊道里格外脆。墙上挂着历任秘书长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框在镀金相框里。沈君则从它们底下走过去,肋部密封袋的胶带有点松了。
施密特的办公室在17层尽头。
推门进去,施密特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灰白短发,领带松松挂在领口。桌上摊着李伟提前发来的案情摘要,旁边是一杯凉透了的咖啡。
握手有力。
“沈先生。请坐。”
沈君则坐下。把四个U盘从密封袋里取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
“这个,财务流水。这个,境外洗钱节点。这个,猎杀野生动物交易记录。”他推最后一个过去,“严世华与境外走私集团的加密通讯备份。时间跨度三年。”
施密特把U盘插进自己终端。屏幕上的代码开始滚动。他边看边在自己的电脑上查询,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这些证据需要验证。”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加密签名、银行流水与时间戳的交叉比对——这个过程需要三天。”
“我等不了三天。”
沈君则往前倾了倾身。
“有人正在维也纳追杀我。她叫狐女,严世华过去的清道夫。她现在就在这栋楼外面。”
施密特抬起眼。
“李伟先生已经提过了。”他把咖啡杯推到一边,“总部可以给你提供临时保护——但前提是你不得离开大楼。”
“要多久?”
“直到我们确认证据有效,签发红色通缉令。”施密特声音很平,“一旦通缉令发出,狐女会失去严世华残余网络的支援。到那时你才能安全离境。”
沈君则正要开口。
门被敲响。
一名助手探身进来,用德语快速说了几句。施密特的眉头拧起来。
沈君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三个街区外。蓝红警灯在细雨中闪烁。一辆黑色轿车车头嵌进路边咖啡馆的玻璃橱窗,周围拉起了警戒线。
“什么车?”
施密特停了一下。“今天早晨机场租车行报失的。一辆奥迪A6。”
两人对视。
施密特不是新手。他拿起座机话筒,话风整个变了。
“启动C座门禁三级封锁。我有客人需要保护。”他顿了一下,“另外,通知奥地利联邦警察——我们需要一辆装甲押送车。现在。”
挂断。看向沈君则。
“你的那位狐女,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
沈君则把窗帘放下来。窗外警灯还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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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座15层。安全楼层。当晚十点。
小套房。钢制门,无窗,通风系统独立。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台内网电脑。沈君则坐在床沿,把肋部的密封袋彻底解下来,搁在枕边。
内网屏幕上,施密特的团队正在交叉比对证据。一行行代码和银行流水滚过去。他看了一会儿,关了页面。
手机信号被屏蔽。只有房间里的内部电话能用。
安静。
这是好几个月来头一回——没有在逃,没有翻墙,没有听到背后有脚步声。
但他睡不着。
沈君则关了灯。黑暗里那个念头一直在转:狐女此刻一定在看着这栋大楼的某个出口。她等得起。她有的是耐心。
内网跳出一条加密消息。李伟通过施密特转来的:
“周涛已查实,老眯旅社近三个月接待七名持假护照入境华人。三人有雇佣兵背景。待在楼里,别出来。”
沈君则回了一行字:
“让她等。三天后,她就没有支援了。”
发送。屏幕暗下去。
红色通缉令一旦发出,严世华的残余网络就会瓦解。狐女变成孤狼,那些接应、装备、情报渠道全都会断。到时候,这场追杀就轮到他说了算。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沈君则把右手搭在肋部。胶带残留的黏腻感还没消。他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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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某老旧公寓楼顶层。
雨落在斜屋顶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台便携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国际刑警总部大楼的卫星图。C座入口被放大到像素模糊。
一只纤细的手握着鼠标。旁边桌上搁着拆解清理中的手枪,消音器已经装好。
一条加密消息跳进屏幕:
“目标已进入安全楼层。无法在外围解决。”
她打字回过去:
“那就等他出来。”
窗外,维也纳还在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