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里周涛的声音断断续续。
“沈队……李伟联系上……缅甸联络官……他们说……深夜……无法出具……授权……”
沈君则没回话。他蹲在地上,手指按进泥里。
三公里。从界碑到这里,脚印一直很清楚——狐女穿的是软底靴,踩在雨季的腐殖土上,每一步都陷进去两厘米。但眼前这个岔路口,脚印突然乱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四个方向,踩了大概十几步,然后各自散开。
“她换鞋了。”沈君则低声说。
对讲机里周涛还在断续:“……建议你……先退回界碑……等待……”
“收到。再说。”
他把对讲机音量拧小,继续看地面。
第一串脚印往西,是勐卡村方向。泥土压得很深,步子大——像个男人在跑。第二串往东,拐进废弃伐木道,踩得很浅,步幅短。第三串往北,折回密林深处,只有进没有出。第四串也是往东,但走的是伐木道旁边的碎石坡,几乎不留痕迹。
沈君则站起身,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从灌木丛蹲守到现在,右腿早麻了。刚才急行军三公里,旧伤那块地方开始刺疼,不是要命的疼法,像针尖挑着神经,走一步,挑一下。
他弯腰揉了揉膝盖,又接着看脚印。
狐女左手有伤。松针上那个血点是她摘松针时蹭上去的。如果左手缠着纱布,负重不会太重——勐卡村方向那串深脚印是假的,成年男性的体重才压得出那个深度。
那她走的是伐木道。第二串,步幅短,吻合女性步态。第四串碎石坡上的也得查——她可能换了硬底鞋。
“沈队。”加密频道里插进来一个陌生声音,“我是云南公安厅赵建国。我们十个兄弟已经到242号界碑中国侧。你位置在哪?”
沈君则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下。
“往西七公里那个岔路口。你们沿我路线跟进,注意脚下——我在关键点放了石头标记。”
“明白。需要我怎么配合?”
“你派两个兄弟走勐卡村方向查那串深脚印。大概率是假路线,但以防万一。”沈君则已经开始往伐木道走,“其余人跟我这边。两条路线都要查。”
“收到。”赵队顿了下,“沈队,我提醒一句——我们没有书面授权。”
“授权在走。我们先到位。”
他关掉频道,走上伐木道。
这条路废了得有十年。两侧桉树长疯了,树冠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地面是硬泥混合碎石,走路声音脆,每一步都像在敲石头。
沈君则把步幅压短,贴着路边走。五分钟后遇到一条溪流,他在溪边蹲下,撩起裤腿往膝盖上浇冷水。
水很凉。刺疼感被压下去,麻劲儿却上来了。
他撕了条布缠在膝盖上扎紧,继续走。
废弃猎人木屋出现在前方二十米时,沈君则没走正面。
他从侧面绕过去,贴着桉树林摸到木屋后方。木板墙有道裂缝,拇指宽,他凑上去看——屋内没人,地上一片狼藉。
等了三分多钟,沈君则才从后窗翻了进去。
烟蒂。缅甸本地牌子“红象”,过滤嘴上还湿着唾液,扔下不超过两小时。墙角有张揉皱的纸条,他捡起来展开,上面用中文歪歪扭扭写着:“N22°47'/E98°12',明早6点。”
沈君则掏出手机拍了张照,按对讲机。
“周涛,查个坐标。”
“你总算出声了——”周涛声音发紧,“查什么?”
沈君则报了数字。
三十秒后周涛回复:“废弃采石场,掸邦边境常用的接头点。偷渡客在那儿中转。”
“好。”沈君则把纸条塞进兜里,“她故意留下的。她知道我在追。”
“……她已经发现了?”
“对。”沈君则捏着对讲机走出木屋,“而且她在试探我——看我会不会踩这个点。”
“那你就别去。”
“不去就不知道她下一步。”沈君则看着伐木道尽头,那里黑得什么也看不清,“她把接头点暴露给我,说明两件事。一,她手伤需要时间处理。二,她要在这个点完成某件事——重要到即使暴露行踪也值。”
“你不会是想……”
“让赵队带人凌晨四点前赶到采石场布控。两个狙击手,六个冲锋枪手,伪装成蛇头团伙。两个便衣在采石场中央等人。”
“沈队,云南警方在缅甸境内行动也得授权——”
“用‘协助缅甸警方打击偷渡’的名义。授权走流程,我们先到位。”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三四秒。
“……明白。我去协调。”
“还有。”沈君则说,“让李伟拿到国际刑警口头授权。告诉他,天亮前我要听到准信。”
凌晨5:40。
采石场三面环山,雾气比林子里还重。沈君则缩在一辆报废卡车驾驶室里,膝盖又开始疼。
布控已经就位两个小时。两个便衣警员蹲在采石场中央抽烟,身上披的是蛇头常穿的迷彩外套。赵队在三面山坡上布置了交叉火力点——两个狙击手各守一面,六个冲锋枪手分散在碎石堆后头。
对讲机里周涛声音压低:“李伟拿到了口头授权。范围限定在‘跨境追捕涉嫌国际人口贩卖的嫌疑人’。但有两个条件——不能在缅甸境内开枪,除非遭受武装攻击。书面授权天亮后补发。”
“收到。”沈君则动了动发麻的右腿,“等书面授权到了再动手。”
“你不舒服?”
“腿麻。”
他没说膝盖的事。
天色开始翻白。雾气从白色变成灰白色,能见度从十米扩大到三十米。沈君则把望远镜举起来,调整焦距。
6:10。
土路上出现一个人影。
兜帽遮着头,宽大外套盖到膝盖,走路姿势犹疑,三步一回头。那人走到采石场中央,看到两名便衣,停下脚步。
“……有人……来接?”
缅甸语,夹杂生硬中文。口音是掸邦本地人。
沈君则从望远镜里盯着那人的脚——右脚有轻微跛行。然后看手——手指粗短,骨节大,是男人。再看身高——比档案里狐女高五厘米。
松针上的血点是她左手留下的。狐女伤的是左手,不是右脚。
“别动。”沈君则按下对讲机,“不是目标。”
两个便衣没伸手。其中一个点上第二根烟,用缅甸语说:“等什么?过来。”
那人犹豫了下,走过来。
沈君则从驾驶室跳出,膝盖刺疼让他踉跄了半步。他稳住,带两名便衣上前把人按住。
那人没挣扎,反而吐了口气。
“一个女人给我五百块。让我来这儿等。”他说的是流利缅甸语,“她说会有人接应。就这些。”
“什么样的女人?哪里给的钱?”
“昨晚……勐卡村赌场。戴帽子,看不清脸。右手……”他比划了一下,“缠着纱布。”
沈君则沉下脸。
“她让你几点到?”
“6点。等十分钟。没人来,就走。”
狐女根本没打算来。
她留纸条把自己引到采石场,派个替身来试探——替身被抓,警方布控暴露。替身被接走,是她多虑。
“她太狡猾了。”
沈君则站起身。膝盖疼得他咬了下后槽牙。
“把人带走。”他对赵队说,“我要单独问。”
石头堆后面,阿貌交代得很干脆。
狐女三天前出现在勐卡村,住在村东头一栋木楼里。门口有坤沙的武装人员守着,大概十五到二十人,全带AK。她很少出门,但昨晚突然来了赌场,找上阿貌——阿貌是赌场常客,本地闲汉——给了五百块人民币和指令。
“她手伤到什么程度?”
“纱布……有血渗出来。不多。”阿貌比划自己的右手虎口位置,“就这儿。她拿钱的时候,中指一直在抖。”
“她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一个人。但赌场里有两个带枪的跟着她。大概是……”阿貌指了指天上,“监视。”
沈君则按对讲机。
“周涛,查勐卡村卫星图。”
“已经在查了。”周涛声音快,“村子三面环山,一条土路通外界。村口设哨卡。坤沙和缅甸政府军关系紧张,那地方实质上由地方武装控制。”
沈君则让李伟通过国际刑警缅甸联络官协调缅甸警方。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缅甸联络官明确表示——勐卡村是地方武装控制区,缅甸警方无法进入。他们最多在村外十公里处设卡。如果狐女自己走出来,可以协助拦截。”
赵队皱眉:“等于说帮不上忙。”
沈君则站起身。
太阳升起来了。采石场的雾气散开,三面山壁上岩石泛着灰白色的光。他膝盖又疼了——这次比之前更明显,那种针刺感从膝盖一路串到大腿。
他表情没变。
“那就等她自己出来。”
“她手上有伤,需要药品。坤沙的人不可能无限期保护她。她会在某个时间点转移——去泰国,或者去掸邦更深的地方。”
周涛问:“我们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
沈君则看向阿貌。
“你刚才说,她在赌场打听过什么?”
阿貌愣了下:“……泰国。她问过怎么去泰国边境。”
沈君则对赵队说:“我需要三天。布控在勐卡村外围,监视所有进出的人。狐女右手受伤,特征明显。一旦她离开武装保护范围,立刻动手。”
“三天……”赵队摇头,“人手和装备撑不了三天。而且缅甸境内长期布控,授权问题会越来越复杂。”
“我来解决。”沈君则说,“你们先撤回界碑中国侧待命。我一个人留下。”
赵队张了张嘴,没说话。
周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沈队,你膝盖——”
“没问题。”
他关掉对讲机。
242号界碑。早晨8:00。
赵队递过水壶和压缩饼干。沈君则接过去,吃了几口,没什么味道。
“你图什么?”赵队问。
沈君则没回答。他把水壶还给赵队,站起来走向界碑。
字迹在晨光里很清楚——“242”。
夜里跨过去是追踪。天亮跨回来是休整。但只是暂时的。
他按对讲机。
“周涛。”
“……说。”
“把狐女所有档案、照片、特征描述再发一次。我要背下来。”
“为什么?”
“因为等我进去之后——”沈君则看着界碑背面的松针,那片带血点的松针已经被风吹走了,“可能没机会再看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
“……明白。半小时内发给你。”
沈君则松开按键,走到林场空地的长条凳上坐下。膝盖已经不疼了——或者说,麻木到感觉不到疼了。
他把左腿伸直,慢慢揉着膝盖骨。眼前是242号界碑。
界碑那边,是缅甸掸邦。
狐女还在里面。右手缠纱布,中指抖,缝过针的伤口崩了线——这个伤势撑不了三天。
她必须转移。
而他,就等她转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