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震了三下,短促的。
沈君则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嘴里,嚼碎咽下去——还是没味道,像在啃纸板箱。他拿起手机接收文件。
周涛发来的不止档案。一张掸邦地图,标注过;几张村庄分布图;几条标红的进入路线。最后一条语音,周涛的声音有点喘:“陆地留的东西在界碑往东三百米废弃木屋里。向导不肯越境,但告诉陆地,村庄外围有条采药人走的小路。”
沈君则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疼已经回来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钝的、闷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他在界碑前站了两秒,把假证件从内袋里掏出来——缅甸华侨,职业采药人。证件照是半个月前拍的,照片里的人眼神比现在温和得多。
他把证件放回去,看了一眼界碑。
晨光里,“242”三个数字已经在反光了。
他跨过去。
木屋塌了一半。瓦片碎了满地,苇席被雨水泡烂,踩上去软塌塌的。沈君则弯腰翻席子——一把手枪,带消音器,型号他没在部队用过,但在缅甸黑市上很常见。三瓶水。一包压缩粮。一张手绘的村庄布局图。
他把图纸翻过来。背面写着字:狐女三天前进村。村口有武装哨。两个。
沈君则蹲下,把枪别进腰间。蹲下去的瞬间右膝发涩,像没上油的轴承,他只能把重心压在左腿上。自己的枪他收进背包——采药人不能带制式武器,在这边,背一把92式等于背一个“我是警察”的牌子。
一个半小时。
采药人小路绕山脊走,碎石多,坡度不大但持续往上。沈君则每二十分钟就得停下来,找个树桩或者石头坐下,用力按压髌骨。按压的时候疼得咬牙,松开之后能好个几分钟,然后又不行。
他到的时候是上午。
山坡上有一片砂仁,野生的,长在灌木丛后面。沈君则趴在砂仁丛后头,望远镜从枝叶缝隙里探出去——半个村子尽收眼底。
十几间竹楼。中间那间最大,门口堆着沙袋。村口两个持枪的,枪是AK系,锈迹斑斑,一个在抽烟,一个在低头玩手机。不是正规军,正规军不会把枪斜挎成那样。
中午十二点。
大竹楼里出来一个人。
沈君则把焦距调到最大。笼基,当地女人的穿法,但走路的姿势不对劲——右手不自然地垂着,中指蜷缩,小臂不敢摆动。纱布还在,边缘渗出淡黄色。崩了线的伤口没有重新缝合,只是换了块纱布。
沈君则把望远镜往下移。她步伐不慢,但每一步落地的时候,右肩都会微微往上一耸。那是疼的。
狐女走到竹楼外木廊下。一个男人迎出来,迷彩背心,粗壮,右臂有褪色的刺青——图案模糊,像是某种武装组织的标记。两人握手。狐女递给他一个信封。
沈君则手机连拍了三张。
“周涛。”他压低声音,耳麦贴在嘴边。
“收到……信号很差……”
“三张照片。帮我查那个男的。”
“……等我十五分钟。”
沈君则把手机放下,继续盯着。坤沙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钱,是几页纸。文件。坤沙翻了翻,然后笑了。
那笑容让沈君则觉得熟悉。跟严世华谈生意的人,都这么笑。
十五分钟。
周涛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坤沙……化名……掸邦东部一个小型贩毒武装,手下大概二十人。严世华三年前……通过墓碑……跟他做过两次毒品生意。最后一次是二〇一九年,金额六位数。”
“墓碑死了。”沈君则回,“严世华也死了。”
“那狐女怎么搭上的?”
沈君则看着望远镜里的大竹楼。
“信封。”
“……什么?”
“见面礼。”
周涛沉默了一阵:“严世华以前用比特币付过坤沙货款。墓碑手上管着严世华的数字钱包。”
“墓碑死了。”
“钱包不一定死。”
沈君则没接话。他用水润了润嘴唇,不敢多喝——三瓶水,不知道要在这呆多久。
傍晚。
狐女再次出现。她从坤沙竹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部卫星电话,走到村后空地。沈君则读她口型,只能辨认出几个词:“钱”、“三天”、“泰国”。
通话持续四分钟。挂断后,狐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起左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发际线处明显有汗渍。气温并不高。她在发烧。
天黑后,村庄亮起几盏柴油灯。
沈君则吃了半包压缩粮,用背包当枕头躺在岩石上。没睡。每隔一小时用夜视望远镜扫一遍村口。
凌晨两点,狐女出来上厕所。她从竹楼走到茅棚,步伐比白天更慢,右手一直按在左边腋窝下面。沈君则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算了一遍时间。
腋窝下按压。腹腔感染往上走。败血症前的寒战反应。
如果她明天不走,可能就永远走不了了。
第二天上午,坤沙拉上了竹帘。
沈君则换了个角度,从竹帘缝隙里看。狐女坐在竹床上,把一叠文件推过去。坤沙用拇指一页页翻,翻完,笑了。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本护照、一张机票。狐女接过去,翻开看了看,放进自己包里。
沈君则把这段口述给周涛。
周涛隔了一阵回:“她能拿出让坤沙满意的钱——严世华死了,但他的紧急账户还在。狐女有授权。那些文件是资金转移凭证。”
“不是现金。”
“掸邦坤沙只认现金。但离境的话——”周涛停顿,“金条,或者加密货币密钥。墓碑手上管着严世华的数字钱包。人死了,密钥还在。”
第三天清晨。
沈君则是被冻醒的。掸邦晨雾浓得跟牛奶一样,望远镜看不清村子。他卷起裤腿,膝盖肿了一圈,按下去有凹陷性水肿,皮表青紫色。他把裤腿放下来,没再看。
耳麦里周涛的声音:“三天了。她还在里面?”
“还在。”沈君则对着雾气呵了口气,“走不远。感染让她没法走长路。”
“那你继续等?”
沈君则没说话。
“沈君则?”
“她在等什么?”
周涛想了想:“护照和机票有了,但不是立刻走。说明护照身份还没激活,或者航班不是最近的。她在等交通工具。”
“坤沙不会送她。坤沙拿到钱,给她东西,交易结束。”
“那她怎么出境?”
沈君则把望远镜往东南方向扫——那是泰缅边境的大致方位。
“蛇头带人过境。一晚上五百美金。”
“那你怎么截?”
“不是截她。”沈君则把左腿伸直,慢慢活动膝盖,“是等她离开武装范围。”
当天下午,村庄有了动静。
一个骑摩托车的陌生人进村,在坤沙竹楼前停下。摩托车后座绑着两个塑料桶——汽油桶。
十分钟后,狐女出来。她换了身便装,右手纱布换了新的,但脸色灰败。上摩托车的时候,她得用左手撑住后架才能抬腿。
沈君则收起装备,把观察点清理干净——踩断的树枝、食品包装,全塞进背包。他最后看了一眼狐女的方向。
摩托车发动。东南方向。
“她动了?”
“动了。”沈君则站起来,膝盖刺疼让他咬住后槽牙,“方向东南。通知李伟,联系泰国那边——狐女要去泰缅边境。”
“你一个人追?”
沈君则把背包甩上肩膀,开始沿山脊线向东南移动。
“一个人够。让她先走——等她到边境的时候,她以为安全了。”
“……才是动手的时候。”
耳麦里周涛没再说话。
山脊线上碎石多,坡度开始变陡。沈君则每走一步都感觉到膝盖骨在摩擦,但他没停。背包带勒进肩膀,假证件在怀里贴着胸口。
摩托车的引擎声已经听不见了。
但方向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