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枝削成的登山杖拄进碎石里,沈君则把半边身子的重量压上去。
膝盖骨下边那一下一下的刺疼,从髌骨缝里往外钻。不是咬牙能压住的疼法——是那种让你小腿肌肉自己开始抖的类型。
他走出二十来分钟就停了。
靠在山脊线一块风化岩上,他把背包甩下来,抽出匕首。旁边两棵胳膊粗的杂木被他削断,三刀修掉枝杈,做成两根临时拐杖。撑着走了几步,膝盖的负担确实轻了些。
天色从东边开始泛灰。掸邦的凌晨雾薄,土路在山谷里盘成一条黄线。沈君则蹲在岩石背风面,掏出压缩饼干,用牙撕包装。
撕到一半他发现自己手在抖。
不是冷。膝盖疼得整条右腿都在痉挛,连带着腰也开始酸。
“泰国那边回复了。”
耳麦里周涛的声音突然切进来,带电流杂音。沈君则把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咽下去。
“美塞口岸可以临时布控。但需要具体时间窗口。他们不可能长期驻扎。”
“让她先到边境。”沈君则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她现在的状态撑不住长途奔袭。从这里到大其力,皮卡至少四个小时。她会在大其力休整。”
“你怎么确定?”
沈君则举起望远镜,镜头扫过东南方向那条土路。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村口有炊烟升起来。
“因为她右手有伤,脸色不对。一个受伤的女人,不会选择立刻越境。她需要恢复体力,可能还要换交通工具。”
望远镜视野里出现动静。
村口那棵酸角树下,灰绿色皮卡的车头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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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女走出竹楼。
换了身深色便装。右手纱布缠得比昨天紧,但纱布边缘渗出来一圈淡黄色的东西,混着药膏味儿。左肩挎着鼓鼓的帆布背包,带子勒进肩膀里。
沈君则调焦距。狐女的步态比昨天更沉,每步都像在算距离。背包至少有十五公斤,她左手抓着肩带,右手垂在身侧不敢吃力。
但眼神变了。
昨天那种灰败——像被打断了什么东西似的——不见了。换成了另一种硬。不是凶狠,是被逼到墙角后做决定的硬。
坤沙跟在她身后。嘴里叼着烟,脸上表情不算好看。
他说了句什么。狐女摇头,回答很短。坤沙把烟扔地上踩灭,朝院子外吼了一嗓子。
一个穿迷彩背心的年轻人跑进来。坤沙用掸语吩咐了几句,年轻人又跑出去。
两分钟后,灰绿色丰田皮卡驶进院子。车斗里蹲着两个小子,怀里抱着AK步枪。
“皮卡。”沈君则压低声音,“坤沙给她安排了车。两个人护送。”
“车牌能看清吗?”
“掸邦本地牌照。”沈君则单手举望远镜,另一只手摸出相机快速按了四下快门,“车斗有油桶——他们要跑长途。”
狐女拉开副驾驶门。背包先甩上去,然后她用左手撑住车门框才抬腿。车门关上,车窗玻璃反光,她的脸变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皮卡发动,朝村口驶去。
方向:正南。
沈君则把望远镜放下。
“正南。不是东南。她不去大其力。”
“那她往哪儿走?”
“走大其力必须往东南出村,过三道岔路口才转正南。”沈君则收起望远镜,抓起登山杖站起来,“她选正南直插——说明她根本就不打算走大其力。”
“那是去哪儿?”
“孟帕辽。”沈君则已经开始往下坡方向移动,“掸邦南部另一个边境镇。比大其力小,但有直通清迈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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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坡比上坡更难走。
膝盖承受的冲击力是平地三倍。沈君则把登山杖杵在前方,身体侧过来,横着往下挪。碎石在脚下打滑,有两次他差点摔出去,全靠登山杖撑住。
等降到土路边,右膝盖已经肿了。隔着裤管摸上去,能感觉到髌骨外侧有个明显的凸起,皮温比左边高。
他蹲进路边的灌木丛,拧开水壶灌了几口。
“我需要交通工具。”
“你膝盖还能开车?”周涛的声音带焦。
“不能也得能。”沈君则抹了把脸上的汗,“狐女的皮卡走了快一个小时。如果她不在中途停,现在已经过孟帕辽外围了。”
“我查一下——孟帕辽到清迈的口岸叫——”
“她不会走口岸。”沈君则打断他,“她会在孟帕辽换摩托车,走山路偷渡。这是她的风格——用皮卡做障眼,到城镇再换交通工具。”
“那你怎么追?”
“给我弄车。”沈君则站起来,膝盖的刺疼让他眼角抽了抽,“你联系泰国警方,别他妈在口岸死等。让他们重点封锁清迈以北的山区通道——美斯乐、芳县、清道。非法通道全在那一带。”
“具体坐标范围?”
“让她告诉我。”沈君则拄着登山杖沿土路往前走,“先给我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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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沈君则花两百美元从一个赶集的掸邦农民手里买了辆本田摩托车。
车龄至少十五年。化油器有问题,一收油就放炮。但油箱是满的,轮胎还有牙。
他把背包绑在后座,戴上农民送的头盔——塑料壳裂了道缝,泡沫芯露出来。发动引擎时右腿跨上车座,膝盖弯曲那一瞬间疼得他倒吸凉气。
“车有了。”他对着耳麦说,“往孟帕辽方向追。”
“你确定她去孟帕辽?”
“不确定。”沈君则挂挡,摩托车嘶哑的轰鸣盖过了耳麦的杂音,“但她如果要去泰缅边境,孟帕辽是最近的城镇。她需要补给,需要联系蛇头。”
“蛇头?”
“非法过境必须找中间人。”沈君则拧油门,土路两侧的灌木开始飞速往后刷,“坤沙的手下只送到孟帕辽外围。剩下的路,她得自己走。或者花钱让别人带她走。泰缅边境的山区——那些小路,光靠地图走不出去。”
摩托车一头扎进坑洼里,后轮弹起来,整辆车侧甩。沈君则左腿撑地稳住了,右腿被颠的那一下让他咬住后槽牙。
“周涛。”
“在。”
“如果我追上她的时候膝盖撑不住——”
“别说这个。”
“听我说完。”沈君则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汇报天气,“如果我失去行动能力,你联系泰国警方直接收网。不要等我。狐女一进泰国,再想抓她就得走国际程序。引渡需要时间,她背后的势力有足够时间运作。”
耳麦里沉默了几秒。
电流声沙沙响。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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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帕辽比大其力小得多。
镇中心就一条街,两边是木屋和铁皮棚子。卖水果的摊贩、修摩托的铺子、路边喝奶茶的年轻人——掸邦南部小镇的日常,和边境线另一侧没什么区别。
沈君则没进镇中心。他停在镇郊一个加油站,借着加油的机会看四周。
加油的是个缅甸小伙子,穿曼联球衣,会说几句中文。
“早上,皮卡,灰绿色,”沈君则用简单的缅甸语比划,“见过?”
小伙子指了指南边。“两小时前。往清迈方向山路。”
“车上几个人?”
“三个。两个男的,一个女人。”小伙子想了想,“女人手上有纱布。”
沈君则心中有了判断。皮卡继续往南,说明狐女在孟帕辽没换车——可能直接往边境走了。也可能她在镇子另一头换的车。
他买了两瓶水,靠在摩托车旁喝水。
膝盖的肿胀在骑行过程中加剧了。现在不只是疼痛,小腿开始发麻。他解开裤管检查——右侧膝盖外侧肿成一个小馒头,皮肤撑得发亮。
“周涛,泰国那边回复了吗?”
“回复了。他们在清迈以北山区有三个巡逻组。但非法通道太多——光美斯乐到芳县那一段,至少有十二条山路可以过境。警力没法全覆盖。”
“让他们重点封锁山区水源地附近的路线。”
“理由?”
“狐女右手有伤。她不能走需要攀爬的路线。”沈君则把裤管拉下来,重新扎紧,“她会选沿着溪流的小路,涉水过境最省力。旱季水量小,河道就是路。”
耳麦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坐标发过去了。”
沈君则把半瓶水塞进背包侧兜,重新跨上摩托车。
发动引擎前,他看了眼正南方向的山区。
密林层层叠叠,山脊线消失在灰蓝色的雾气里。
他把头盔带子勒紧。
摩托车嘶吼着冲出加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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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孟帕辽以南三十公里,山区土路分岔口。
沈君则把摩托车藏在路边排水沟里,步行爬上一处山坡。登山杖插进红色黏土里,每步膝盖都在喊停。
但他没停。
爬到坡顶,视野豁然开朗。
下方是两道山脊夹着的一条谷地。溪水在乱石间流成白线,两岸是茂密的竹林和灌木。谷地尽头,地势缓缓抬升,翻过去就是泰国清迈府的芳县。
他举起望远镜。
谷地中部,溪水拐弯的地方,芒果树下停着一辆皮卡。灰绿色。
车门开着。车斗里没人。两个抱AK的小子站在车旁抽烟,往北边张望。
但狐女不在车上。
沈君则调焦对准溪流方向。
水流边缘的沙地上有一串脚印,往上游延伸。脚印旁边还有另一组更大的脚印——是男人。
他移动镜头。
上游一百米,溪水变窄的地方,竹林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深色便装的女人,左手抓着背带,右手垂在一侧。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穿笼基,赤脚。蹲在溪边,正往水里扔树枝——他在测试水深。
“周涛。”沈君则压低声音,“找到了。她在孟帕辽南边山区,有蛇头接头。两个人,准备涉溪过境。”
“坐标?”
沈君则掏出GPS看了一眼,报了一串数字。
“通知泰国警方。”
他把望远镜塞进背包,拔出手枪,检查弹夹。
然后撑着登山杖,开始往山坡下走。
膝盖的疼痛已经不是信号了——是警报。小腿麻到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腿上。
他盯着溪谷里那个深色身影。
“狐女。”嘴唇翕动,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你快点过境。等你以为安全了——”
扳机护圈硌着食指第二节。冰凉。
“那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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