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登山杖往下走。
每一步弯曲膝盖，骨缝里像塞了碎玻璃渣。沈君则把重心压在杖尖，利用竹丛和灌木做掩护，朝溪谷方向摸进。
走到半坡——
上游传来引擎声。
不是汽车。摩托车。单缸，排量不大，油门拧得死，声音在溪谷里来回弹。
他举起望远镜。
狐女不在溪边了。
溪水对岸的竹林里隐约有条土路，一辆破旧越野摩托从树影里钻出来。后座载着人——深色便装，正是狐女。两个男人，一个骑车，一个跑步跟在车后，边跑边往回望。
他们在抢时间。
沈君则把望远镜压低，盯着溪边的水面。流速急，水深及腰。刚才蹲溪边的男人不是在测试水深——是在测试步行过溪的可行性。发现过不去，狐女腿上有伤根本没法涉水。蛇头临时改变方案，动用了藏在竹林里的摩托车，准备绕行下游更浅的河段。
“周涛。”他按住耳麦，声音压得极低，“目标改变路线，摩托车移动中。方向正东，预计五分钟后到下游浅滩。”
“收到。泰国警方已就位，浅滩对岸布控完毕。坐标偏东南四百米。”周涛顿了一下，“你膝盖怎么样？”
“还在。”
他没多说。从山坡斜切下去，计算摩托车绕过山脚需要的时间——直插浅滩方向，能提前一分半。
膝盖在尖叫。
但他已经开始跑了。
---
赶到浅滩时，摩托车已经停在铁丝网前。
这里就是非法通道——铁丝网剪开一个两米宽的缺口，底部锈迹斑斑，泥土踩得压实发黑。缺口另一侧是泰国，密林遮天蔽日，能见度不到三十米。
狐女从后座下来。
左腿一沾地就趔趄。小腿裤管被血浸透，从膝盖往下变成深褐色。她走路明显拖着伤腿，但没出声，咬着嘴唇，左手死抓背包带，右手握着枪。
骑车的蛇头熄火，从车座下抽出砍刀，去割铁丝网残余的倒刺。另一个——就是刚才蹲溪边的中年男人——跑到缺口处蹲下，朝泰国方向密林里学了三声鸟叫。
暗号。
密林里没回应。
中年男人等了三秒，又学一遍。
还是没回应。
狐女几乎瞬间举起枪，枪口对准缺口另一侧密林。身体往后缩，藏到摩托车后。她用缅语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短促，像命令。
中年男人回头，正要开口——
“站住！举起手来！”
泰语。命令式。声音从密林三个方向同时炸开。
枪声。
狐女先开的枪。
她根本没看喊话方向，朝声音最密集的位置连开三枪，整个人缩在摩托车油箱后面换弹夹。动作极快，没有任何犹豫。
泰国警方的还击同步。五支步枪火力打在摩托车周围，火星四溅。骑车的蛇头刚从砍刀换成手枪，还没来得及转身，脖子和胸口连中两弹，一头栽进铁丝网。身体挂在倒刺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中年男人趴在地上，爬向缺口。
狐女推了摩托车一把，利用车身做掩护，也跟着往缺口方向移动。
沈君则在缅甸侧灌木丛里。离他们不到四十米。
他举着枪，没扣扳机。
他在等。
泰国警方的火力有规律——三发点射，停顿，再点射。压缩空间，想把目标逼出掩体。但狐女移动路线很刁钻。她用摩托车残骸和蛇头尸体做跳板，一步步靠近缺口。
然后她小腿中弹。
子弹穿过摩托车后轮辐条，打在她左腿小腿肚上。不是之前受伤的位置——新伤口。狐女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倒。中年男人回头，看到她腿上涌出的血，咬咬牙，一把拽住她背包带，用膝盖和手肘匍匐前进，硬生生把她拖过铁丝网缺口。
两个人消失在泰国一侧密林中。
枪声停了。
泰国警方指挥官在无线电里喊话，语速极快。
沈君则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收起枪，走向缺口。
---
他跨过铁丝网时，指挥官正蹲地上检查血迹。
少校，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脖子上挂一圈佛牌。抬头看到沈君则，先用泰语问了句什么，然后切换成口音很重的英语：“你是中国警方？”
“协调员。”沈君则蹲下来看地上血迹，“她中了两枪。左小腿旧伤，刚才新伤在左小腿肚。流血量——”
他用手电筒照血泊。
“中等到大量。跑不远。”
少校站起来，朝密林方向望一眼：“我的人已经进去了。这一带山林密，山洞多。如果天黑前找不到——”
“她不会等天黑。”沈君则打断他，“失血速度不允许。”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嚓脆响。
痛得眼角抽搐一秒。没管，从背包里掏出GPS看了一眼。
“周涛，把这片山林卫星图发我。标注所有能藏人地形——山洞、树洞、废弃工棚。”
“收到。还有一个信息：刚才抓捕时截获信号，另一个蛇头还活着。他对这一带地形熟悉。如果他们找到隐蔽点——”
“那就把隐蔽点全标出来。”沈君则关掉耳麦，转头看少校，“我需要你的人配合搜索。但不建议分太散。她手里有枪，而且——”
低头看地上血迹。
“受伤的动物，比健康的更危险。”
---
黑暗。
潮湿。
狐女被拖进山洞时已经半昏迷。中年男人把她靠在石壁上，撕开裤腿。两个弹孔——旧伤在小腿外侧，结痂撕裂，正渗血；新伤在小腿肚，子弹从肌肉穿过去，入口小出口大，血把裤腿和鞋全浸透了。
中年男人从自己衣襟撕下布条，用力扎在她膝盖上方。
狐女被疼醒。
眼睛猛地睁开，手在黑暗中摸枪。
“别动。”中年男人用缅语低喝，“扎止血带。不然你十五分钟就死。”
打结时用了狠劲。
狐女嘴唇发白，额头全是冷汗。没出声。
“外面多少人？”她问。声音哑得像砂纸。
“不知道。至少十个。”中年男人往外看一眼，“有条溪流往东，等天黑我背你过去。下游有个村子，我有认识的人。”
“不去村子。”狐女闭着眼睛说，“他们有卫星图。村子第一个搜。”
喘了两口气。
手指慢慢抬起，指向山洞深处。
“往里走。找分叉。然后放火。”
中年男人愣住。
“外面林子干的。”狐女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烧起来，他们就得份兵。分兵，就有空隙。”
她低头看自己腿。
“我走不快。但我知道怎么让人找不找我。”
中年男人沉默三秒。然后站起来，往山洞深处走去。
狐女靠在石壁上，缓缓把枪举到胸前。
退出弹夹。
还剩三发子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