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在湿漉漉的岩壁上晃。
中年男人走了二十分钟,脚下忽高忽低。山洞深处冷得像地窖,呼出的气都是白的。走到尽头时他停了——果然,三条岔道。
上斜那条地面有干枯蝙蝠粪,踩上去嘎吱响。平行的能听见隐约水声,像地底下在叹气。下倾那条一走近,冷风就往领口里灌。
通外界。
他折返时,狐女已经重新处理过伤口。急救包里的绷带和酒精片用光了,止血带勒得大腿发紫。裤子撕到膝盖以上,枪管当夹板,布条捆死。
“三条。”中年男人蹲下,“上斜是死胡同,平行通地下河,下面有风。你怎么知道有分叉?”
“石灰岩山体。”狐女用牙咬紧绷带结,疼得倒吸一口气,“溶洞都一窝一窝的。”
“火放哪?”
“上斜。”她松嘴,嘴唇发白,“把干草、蝙蝠粪、你衣服都堆进去。点着后往平行那条撤,踩水走一段再折出去。烟顺着风往下倾那条排,上面的人看见烟,以为我们在烧火。冲进来,狗追水迹。”
她顿了顿。
“但你得把我背上去。上斜那段离分叉口三十米,有个凹进去的岩壁。我藏那。”
中年男人明白了。
让追兵以为两人都在往深处逃。实则狐女就地隐蔽。
“那你...?”
“赌。”狐女闭上眼睛,“赌他们蠢到三个人以下搜我这条岔。”
中年男人沉默。然后脱外套,开始捡枯枝。
狐女拖着右腿搬蝙蝠粪。每动一下,止血带上沿的肌肉就痉挛一次。额头冷汗珠子滚下来,滴在地上。
“操。”她用缅语骂了一句。继续拖。
堆火堆时,她眼神异常冷静。不是不怕死。是见过太多死法的人,知道怎么在缝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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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堆好了。破衣服、干草、蝙蝠粪摞了半人高。
中年男人掏出打火机。
“一听见动静就点。”狐女把手电塞给他,“点完按路线跑。别回头。跑出去就当没见过我。”
“你呢?”
狐女没答。退出弹夹,在手心里数了数。三发。又装回去。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火光里反白光。
“你叫什么?”
狐女抬眼皮看他。
“算了。”中年男人摆摆手,“出去后,有机会告诉我。”
他拖着狐女腋下,把她挪进那个凹进岩壁的位置。天然的小石室,入口窄得侧身才能过。他把半壶水、一条压缩饼干、还有自己的手电留下。
“四个小时。”狐女说,声音哑得拉丝,“天亮后他们肯定进来。别误时辰。”
中年男人点头。转身走进岔道深处。
狐女摸出手机。屏幕碎了,还能亮。信号栏闪了一下——6%的电。
她输入号码。打了两行字:
【右腿中弹。美塞山区。三天。老地方。】
发送。
屏幕暗下去。
她把SIM卡抠出来掰断,塞进石缝。手机压在碎绷带下。
关手电。黑暗里只剩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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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的林子里雾气浓得化不开。
沈君则裹着迷彩雨衣,跟在队伍第三排。枪管朝下,手冻得发僵。带队的是颂帕少校,满脸横肉,话少。昨晚在溪边失去血迹后,他判断人进了山。
“这片山区。”颂帕指地图,“溶洞多。搜到中午。”
警犬开始工作。黑背在地上嗅得极认真,尾巴绷得笔直。
绕过一片焦林时,沈君则多看了两眼。松树烧得只剩黑桩子,地上全是灰烬。不是昨晚烧的,得有段日子了。
“上个月山火。”翻译说,“烧了两天。”
警犬突然兴奋起来。拽着训导员往西北冲。
灌木丛叶片上有干涸的血迹。一滴一滴,人走过时蹭上的。
颂帕蹲下,捏叶子嗅。
“人血。”他站起来,“往山腰。”
队伍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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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犬冲洞口狂吠。岩壁上有人蹭过的痕迹。
颂帕打手势。十个人散成扇形,枪口对准洞口。沈君则被安排在一块岩石后,副手位置。
翻译喊话。泰语。缅语。汉语。
没回应。
两条警犬冲进去。十秒后训导员打手势——安全。
洞里气味复杂。血腥味混着酒精和汗。地上散着急救包包装纸,撕开的止血带塑料皮。还有一把剪刀,刀刃上干血发黑。
深处发现火堆痕迹。木柴烧得焦黑,旁边有撕破的衣物碎片。警犬朝下倾岔道狂叫——风从那儿灌上来。
“追!”颂帕带队往那条冲。
沈君则没动。
他蹲在火堆前,手背贴灰烬。
尚有余温。
手电扫四周。角落里照到反光——一个弹壳。9mm。手枪弹。
捡起来。对着洞口的光看底火。
“她开了枪。”沈君则自言自语。
又照到石缝里有东西。半截SIM卡。
收进口袋。
警犬在岔道深处叫得厉害。所有人追过去了。
沈君则站起身。手电余光扫到侧壁——有个凹进去的口子。太窄,成年人侧身都费劲。
他照进去。
空的。
但地上有水壶、手电、揉成团的绷带。绷带上的血是新鲜的。
往里摸了三步。
岩壁上有字。用石头刻的,歪歪扭扭:
【别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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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毒辣。
狐女从下倾岔道的另一个出口爬出来时,右腿完全不敢沾地。用左腿和双肘在碎石上拖行,裤腿磨穿了,膝盖血肉模糊。
她出来了。
眼前是烧焦的松林。焦黑树桩像墓碑一样杵着。
美塞山区林场边界。她认得这地方。
狐女用左腿跳着走,右腿拖后面划出沟痕。往西。往那条搜过的溪流方向。
跳了五十米,力气耗尽。
靠上一棵焦树喘。嘴角扯出个笑。
然后摸出折刀。砍下焦树枝,挑粗的当拐杖。
拄着拐杖,她往东走。
和足迹的方向,完全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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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涛盯着屏幕。
卫星地图上,热源标记散了花。搜山的人分成四组,警犬在山脊上来回跑。
通讯器响了。
“她跑了。”沈君则声音发闷。
“我知道。”
“那个手机信号定位到了没?”
“太短。只能确定在美塞以西十公里范围。三不管地带。”周涛放大图,“那片以前是林场,几十间废弃工棚。藏个人太容易了。”
沈君则沉默几秒。
“她有接应。”
“肯定的。”周涛说,“接应的人现在应该就在边境线附近。打洛到美塞,陆路四个小时。昨晚走,天亮前能到。”
“查昨晚打洛出境的记录。所有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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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山结束。无果。
颂帕在指挥车旁抽闷烟。泰国警方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他外甥。这笔账他记下了。
“她要离境。”颂帕说,“曼谷,普吉,或者走海路。”
沈君则摇头。
“她不会走。腿伤太重,长途移动会死。”顿了顿,“她在等接应。接应来了才有下一步。”
翻译问:“那我们现在?”
“等周涛查出接应是谁。”
旁边递过卫星电话。
“国内来电。说齐天傲要见你。”
沈君则接过电话。
“什么时候?”
那头说了几句。
沈君则挂了,对翻译说:“给我订回昆明的票。最快一班。”
他最后望了一眼山林。焦黑林子正在夕阳里冒青烟,像有什么还在暗燃着。
弹壳和SIM卡碎片装进证物袋。石壁上那两个字还在脑子里转。
别追。
他擦了擦手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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