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里只有五个人。
沈君则靠在舷窗边的座位上,窗外夕阳正沉进云层,整片云海烧成暗红色。空乘过来递毯子,他摆了摆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指缝里还卡着打洛山林沾上的灰。
脑海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画面:焦黑的弹坑还在冒烟,石壁上那两个字歪歪扭扭——别追。血泊里的SIM卡碎片,警犬拖着训导员往岔道深处拱。还有狐女被拖进林子前回头那一眼。
不是求饶。是算计。
他闭上眼睛。膝盖上被灌木划出的细口子开始结痂,裤腿磨着皮肤,一阵阵刺痒。
飞机降落昆明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沈君则开机,周涛的电话就进来了。
“查到了。”周涛声音里带着那种熬了大夜的嘶哑,“昨晚打洛出境记录,三辆可疑。其中一辆黑色丰田皮卡在美塞镇出现过,登记人缅甸籍,女的,但照片比对——持的是假泰国护照。”
“人呢?”
“跑了。泰国警方在美塞她住处布控,屋里空的,像是刚走。”周涛顿了顿,“她在等什么?”
沈君则从行李架上拽下背包:“等我回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齐天傲点名要见你。律师传话,说有重要的东西,‘只有沈队长能听’。”
沈君则脚步停在廊桥上。
他忽然明白了。
狐女为什么不走——她在等齐天傲的消息。或者说,她在等齐天傲是死是活。
“车到哪了?”
“停车场。半小时到滨江看守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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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见室灯光惨白,墙壁上连个窗户都没有。
齐天傲穿着橙色囚服,双手铐在铁桌前。才几天不见,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得跟褪色抹布似的。他看着沈君则推门进来,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沈君则没坐。他站在铁窗前,居高临下看着齐天傲。
律师坐在旁边,翻开文件夹,公事公办地开口:“我的当事人愿意提供重要情报,条件是——”
“说。”
齐天傲低笑了一声。
“她在打洛差点废了你一条腿,对吧?”他盯着沈君则的表情,“狐女从不留活口。你还能站着来见我,说明她没想杀你。”
沈君则没接话。
“她不是心软。”齐天傲继续说,“她是想让你们追。追得越紧,死得越快。”
会见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两秒。
齐天傲忽然话锋一转:“你想知道她为什么要逃?”
沈君则终于坐下。他取出录音笔放在桌上:“我只有三个问题。狐女的真实身份。她的行动规律。弱点。”
齐天傲看着录音笔,忽然大笑起来。铁链哗啦作响,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弹。
“弱点?”
他往前探身,铁链绷直了。
“她的弱点只有一个——她有个女儿。”
沈君则的手指在录音笔上停住。
“狐女原名叫伊莲娜·索科洛娃。乌克兰人,前克格勃外围。”齐天傲靠在椅背上,“严世华把她从敖德萨捞出来的时候,她女儿刚满三岁。现在孩子十岁了,藏在欧洲。严世华用这笔账控制了她八年。”
“在哪?”
齐天傲摇头:“我不知道。但有一次她跟‘墓碑’的人接头,提过洛桑。寄宿学校。”
他顿了顿,眼睛死盯着沈君则。
“找到她女儿,狐女就会来送死。她可以为女儿做任何事——投降,或者拼死一搏。选项只有两个。”
沈君则沉默了几秒。
站起来,关掉录音笔。
“我不会用孩子做筹码。”
齐天傲的笑容黯淡下来。他靠在椅背上,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那你永远抓不到她。她会把你的手下一个个杀光。像在打洛那样。”
沈君则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下。
他没有转身。
“那就试试看。”
铁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周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迎过来,隔着玻璃指了指里间的齐天傲,压低声音:“他说的洛桑,要不要让瑞士那边先查?”
“查。”沈君则说,“但不许动孩子。”
他的声音很平。但周涛注意到他掏出烟盒时,手指摁得死紧——上次看见沈君则这个动作,是处理那起卧底被杀案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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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停车场空无一人,几盏路灯在雾气里发着昏黄的光。
沈君则靠在车门上抽烟,周涛拄着拐杖站在另一侧。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腾。
“他的信息能用几成?”
沈君则弹掉烟灰:“七成。女儿是真的,洛桑可能是真的。但‘找到女儿狐女就会来送死’——这是齐天傲的算盘。”
周涛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他要借我们的手除掉狐女?免得她在外面知道他还活着,回来灭口?”
沈君则点头:“所以狐女在打洛不杀我。她不确定齐天傲死没死,不能冒险在边境杀中国警察。那会打乱她接下来的计划。她刻‘别追’,是因为她需要脱身,不是怕我。”
周涛沉默了会儿。
“洛桑那边,如果女儿真被转移了——”
沈君则掐灭烟头,拉开车门:“那就找到转移她的人。狐女等了八年,不会让女儿随便消失。”
他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时又说:“给瑞士警方发协查通报。再查一个名字。”
“谁?”
“伊莲娜·索科洛娃。”沈君则发动引擎,“齐天傲说出真名的时候,律师的表情不对劲。他有东西没来得及交代。”
车窗摇上。
周涛拄着拐杖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雾气里。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李,帮我查个人。滨江看守所会见记录,今晚的当值律师。”
电话那头传来沙沙的写字声。
周涛挂了电话,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左腿的枪伤在夜里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骨头缝里的钝痛。他脑子里盘着两件事:洛桑的寄宿学校,和律师没来得及翻开的那页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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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信息中心的大屏幕上滚动着国际刑警协查系统的检索结果。
伊莲娜·索科洛娃——档案照片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金发,灰蓝色眼睛,嘴角紧抿,没有笑意。拍摄时间是十一年前,敖德萨警方登记在册的外籍犯罪人员。
沈君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人和打洛那个手持步枪的狐女,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但眼睛里的冷意是一样的。
李伟的加密通讯接进来:“瑞士那边回函了。洛桑圣婴寄宿学校,三年前确实接收过一名乌克兰籍女童。登记监护人是一名瑞士律师,叫安德烈·彼得罗夫。但一年前,彼得罗夫病故,女童被转走了。”
“转去哪?”
“不知。接收方是匿名机构,瑞士联邦警察正在清查。但有一个细节——”李伟翻页的声音,“女童被转走的时间,正好是严世华被捕前一个月。”
沈君则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严世华被捕前就转移人质,说明他留了后手。齐天傲说女儿是狐女的弱点——但严世华把弱点藏起来了,等于握住了狐女的命门。现在严世华死了,女儿成了断线的风筝。
狐女在打洛等接应,不是等偷渡渠道。是在等女儿的消息。
“还有一个问题。”李伟说,“根据瑞士边境记录,三天前有一名持乌克兰护照的女子从日内瓦入境,目的地洛桑。入境照片比对——是狐女。”
沈君则挂断通讯,站起来。
“她要先去确认女儿还在不在。”他对周涛说,“如果发现女儿失踪,她下一步会回来找所有知道内情的人。”
周涛立刻懂了:“齐天傲。”
沈君则已经在往外走:“给他加派看守。还有那个律师,扣住。”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屏幕上的伊莲娜照片。
“同时通过暗网放一条消息——‘我知道她女儿被转移到了哪里。’”
周涛愣住:“你想钓她?”
“她想找到女儿,我想抓住她。”沈君则拉开门,“公平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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