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机场的行李转盘还没停稳，沈君则已经出了海关。
杜邦警长在到达口等他。瑞士人五十出头，灰白头发剪得极短，握手时力道很足。“李伟警官的协查通报我看了。车在外面。”
沈君则没废话，跟着他上了那辆贴着外交标识的奔驰。从日内瓦到洛桑，四十分钟车程，杜邦在路上把基础情况说了。
“登记名安娜·叶夫根尼娅，14岁，乌克兰籍。母亲栏填的伊莲娜·叶夫根尼娅——”他把平板递过来，“和你发的照片匹配。”
沈君则盯着屏幕上那张入学照。女孩瘦小，深棕色头发扎成马尾，混血特征明显——眉骨和下颌线条像东欧人，眼睛和嘴唇带着亚洲人的柔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眼神不看镜头，看的是镜头右侧某个地方。
“出勤记录呢？”
“就读两年，但两周前办了退学。”
沈君则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敲了一下。“严世华被捕的第三天。”
“对。”杜邦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人？”
“知道。”
车停在寄宿学校门口时天刚亮。铁门后面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栋灰白色石头建筑，典型的瑞士私立学校——安静、贵、与世隔绝。这种地方塞一个孩子进去，外面的人找不着。
门卫看了证件，用对讲机喊了校长。五分钟后，马丁女士出现在门厅。她六十多岁，穿深灰色套装，法语口音的英语说得很慢，但眼神不糊涂。
“安娜·叶夫根尼娅，”她重复了这个名字，眉头皱起来，“两周前退学了。手续齐全。”
“谁办的？”
“一位陈先生。彼得·陈。他拿着监护权转移文件，有联邦司法部的认证。”马丁女士把他们领进办公室，从档案柜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文件都在这里。”
沈君则翻开。
纸张很厚，水印清晰，印章齐全。监护权转移令、生父死亡证明、指定监护人公证书——连瑞士联邦司法部的认证编号都有，格式完全正确，编号也真在系统里。作假的人知道瑞士行政系统的漏洞在哪。
“这些全是伪造的。”他把文件递给杜邦，“查编号来源。我要知道谁在帮严世华做瑞士司法文件。”
杜邦怔了一下，随即拍照取证。
马丁女士的脸色变了。她摘下眼镜擦了两遍，手指不太稳。“伪造的？但编号是——”
“编号是真的，文件是假的。”沈君则抬头看她，“接走的时候，安娜什么反应？”
校长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眼镜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很平静。或者说——顺从。”
“顺从？”
“不像被绑架的孩子。她只问了一句：‘妈妈知道我要搬家吗？’那位陈先生说：‘你妈妈在等你。’她就跟着走了。”
沈君则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住。
马丁女士看着他，嘴角拉出一条自责的纹路。“我应该多问几句的。但文件齐全，而且我们没有权利阻拦法定监护人。”
“这不是您的错。”沈君则站起来，“严世华的布局早于所有人的反应。安娜的宿舍还在吗？”
“还没有清空。按规定保留三十天。”
“带我去看。”
宿舍在二楼走廊尽头。双人间，但室友已经在一周前转学——马丁说是父母离婚，跟母亲去了英国。沈君则没追问，心里清楚那是严世华安排来给安娜做掩护的孩子。
房间不大。两张床，其中一张只剩床垫，另一张还铺着粉色床单。书桌上摆了课本和一只毛绒熊，抽屉没上锁。
沈君则开始翻。
衣柜里挂着校服和冬衣，叠得整齐。抽屉底层有几张电影院票根，一部旧手机——拔了SIM卡。最里面是枚圣母像吊坠，银色链子，背面刻着俄文。他用拇指蹭了下：Мама。
妈。
他把吊坠翻过来看了三秒，放在桌上，继续翻。
书桌抽屉的第二层是一叠信封。粉色，收件人写的“伊莲娜·叶夫根尼”，没地址，没邮戳。数了数——十七封，从两年前入学开始，一月一封。
马丁女士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学校允许写信回家。但安娜的信从来没寄出去过。她说不知道母亲在哪。”
沈君则拿起最上面那封。没封口，日期是十天前——严世华被捕后的第三天晚上。
他把信抽出来。
俄语。笔迹稚嫩，但每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破。
通讯频道里李伟的声音响起来——他同步接收现场画面：“需要翻译吗？”
“翻。”
李伟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地念：
“妈妈——”
沈君则把信摊平在桌面上。
“陈叔叔来找我了。他说爸爸出了事。”
李伟顿了一下：“她划掉了‘爸爸’，改成了‘严叔叔’。后面——我需要换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不害怕，因为你说过，如果他们来带我走，就让我乖乖听话。”
沈君则的呼吸停了半秒。
“严叔叔说你会来找我的。他说只要我听他的话，你就会来。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如果这封信你能看到——不要来找我。我没事的，妈妈。我会等你来找我，不管多久。”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签名，只画了一朵很小的花。
沈君则把信放下。
杜邦走过来：“有地址线索吗？”
“没有。”他盯着信纸上的划痕，“但提到个人——‘陈叔叔’。中文的‘陈’。可能是彼得·陈，也可能是另一个姓陈的中间人。”
他拍照发给周涛，站起来：“查瑞士所有机场、车站两周前的监控。重点找一名中年亚裔男子带着14岁混血女孩出境的画面。转机的话查迪拜、伊斯坦布尔、曼谷。”
杜邦皱眉：“那是海量数据——”
“用李伟给的比对程序跑起来。”沈君则打断他，“现在就去。”
瑞士联邦警察局的办公室当晚灯火通明。
周涛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断断续续——他在林场小屋里半躺在椅子上，左腿架在另一张凳子上，每隔半小时就得活动膝盖。“……没直接提到彼得·陈，但严世华死前一天打过一个电话，加密线路，接收方是苏黎世一家私人安保公司。叫‘守护者咨询’，注册法人在塞浦路斯，实际控制人不明。”
“守护者咨询。”沈君则盯着屏幕，“接走安娜的人可能就是他们的人。查这家公司的车辆注册，两周前从苏黎世到洛桑的活动记录。”
杜邦在键盘上敲了十分钟，停下。
“找到了。”他把屏幕转过来，“黑色奔驰商务车，注册在守护者咨询名下。两周前从苏黎世出发，下午三点到洛桑，五点离开——去日内瓦机场。机场监控拍到一名中年亚裔男性带女孩登机，目的地迪拜。”
沈君则凑近。
画面放大了。男人五十岁上下，矮胖，深蓝西装，金边眼镜。女孩穿着校服外套，拉着小行李箱，低头跟他走。
“彼得·陈。”沈君则把画面定住，“或者至少是自称彼得·陈的人。”
李伟插进来：“迪拜转机记录已查到。换了登机牌，飞曼谷。曼谷落地后失去踪迹。”
“不可能没痕迹。”沈君则说，“查曼谷去边境口岸的监控——清迈方向，再往前是掸邦。”
李伟沉默了两秒：“你在怀疑安娜被带回金三角？”
“严世华的老巢在缅甸。他最后一张牌，只会藏在自己地盘上。”
杜邦问：“需要什么协助？”
“不需要了。接下来的事在滨江。”沈君则站起来，转向屏幕，“周涛，把安娜的信做完整翻译，连同照片发我终端。再把暗网消息放出去——俄语：‘伊莲娜，我在洛桑见过安娜。她给你留了信。想看到，回滨江。’”
周涛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拿孩子当饵。”
沈君则转过身，声音没起伏：“我只是告诉一个母亲真相。她有权知道女儿还活着。”他顿了顿，“至于她接下来怎么做——是她自己的选择。”
通讯频道安静了几秒。窗外日内瓦湖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周涛的手指开始敲键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