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日光灯刺得眼睛疼。
沈君则看了眼手机——凌晨2:47。六小时前雨停,现在他站在滨江看守所的审讯区走廊里,惨白灯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钉在地上。
周涛拄着拐杖走在他身后半步。拐杖橡胶头戳在瓷砖上,笃、笃、笃,每一声都跟着左腿落地的轻微停顿。他腋下夹着笔记本电脑,额角有细汗,但没吭声。
李伟在前面引路,边走边回头:“她昨晚伤口清创后睡了一觉,早饭吃了半碗粥。状态比昨晚稳定,但是——”
“很沉默。”
周涛把拐杖换到左腋下:“沉默是好事。说明她在想。”
沈君则没说话。他眼中有血丝,但步子不急。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条没撕。
走到审讯室门口,他停下来。从档案袋里抽出两样东西——录音笔,还有安娜画的那第六页纸,折成方块。两样都塞进外套内袋。
周涛压低声音:“瑞士那边回复了。安娜的手机号最后活跃IP在苏黎世某公寓,但三天前停了。正在查安德烈的入境记录。”
“先看她说什么。”
沈君则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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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消毒水味儿混着碘酒味儿。
狐女坐在审讯椅上,双手铐在椅面横板上。囚服领口露出的锁骨处还有昨晚搏斗留下的红痕,右小腿裤管卷起半截,露出包扎纱布,纱布边缘有碘酒黄渍。
听见门响,她抬头。
眼睛红肿。但眼神警惕。
沈君则在她对面坐下。档案袋放桌面,没打开。他按下桌角录音设备的红键。
“审讯记录,时间上午九时十二分。嫌疑人编号BH-2407-11。”
话音刚落,狐女身体前倾。
手铐撞在金属椅面上,当的一声。
“找到安娜了吗?”
她盯住沈君则的眼睛。不是请求,是测试。在摸警方的进度,也在确认自己还剩多少谈判筹码。
沈君则没回避她目光。
“我们在查。”
停顿。
“但速度取决于你。”
他没说“还没有”。没暴露警方进度停滞的事实。
狐女冷笑,往后靠,后脑抵着椅背。
“‘取决于我’?”
“没有我的信息,你找不到她。她是我女儿。”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慢。不是陈述。是划定领地。
沈君则把档案袋往前推了一寸,还是没打开。
“你想怎么合作?”
狐女没犹豫。
“我要先和安娜通话。”她盯住他,“确认她安全。然后——我会告诉你所有线索。”
“通话时我不能戴铐。”
语气平静。但这是试探边界。
沈君则等她说完,等了三秒。
“通话可以。”
让她听见这个让步。
“但必须在警方监控下。免提。录音。你只能说确认安全的话——不能传递暗语。”
他看了眼她手腕:“至于铐——我可以让他们换前铐。但通话时不摘。”
狐女沉默。
三秒。
“……可以。但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拨号。不能用录音骗我。”
“拨号过程你可以全程看着屏幕。”
沈君则抬手向玻璃方向做了个手势。
玻璃后面,周涛打开笔记本电脑,接入审讯室的显示屏。屏幕亮起来,国际号码查询界面。他坐下时右腿先着地,左腿缓缓放下来,拐杖靠在桌边。
“号码。”沈君则说。
狐女看着屏幕。
“她有一个备用手机。只能接听特定号码。严世华的人不知道这部手机。”
她报出一串数字。周涛输入。
审讯室安静下来。只听见拨号音通过扬声器外放:嘟——嘟——嘟——
狐女的呼吸声。
她在数秒。
第五声。接通。
一个女孩的声音,德语:“Hallo?”
狐女身体猛地前倾。手铐撞响。
沈君则撕下便签纸,写:说中文。确认安全即可。不要问地点。
推到狐女面前。
她看了纸条,深吸气。声音压稳了。
“安娜,是妈妈。”
电话那头停顿。
“……妈妈?你在哪?”
“妈妈在处理一些事。你安全吗?有人——有人和你在一起吗?”
“伊莲娜太太每天都来。但我不能出门。妈妈,为什么不能出门?”
狐女眼眶红了,但声音没抖。
“听伊莲娜太太的话。妈妈很快接你。”
“那个叔叔说你去了很远——”
嘟。
通话中断。
回拨。已关机。
狐女对着断线的扬声器喊了声“安娜——”,然后咬住嘴唇。
手铐哗哗响。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缝里挤出来。
沈君则没打断。等了十五秒。
狐女睁开眼时,眼里是冷的。
“那个叔叔。”
声音哑了,但节奏加快。
“她说‘那个叔叔说你去了很远’。接走安娜的人——”
“谁接走了安娜?”沈君则的追问切进来。
“可能是她父亲。”
停顿。
“我的前夫。安德烈·彼得罗夫。乌克兰人。”
沈君则表情没变。他在本子上写下“安德烈”——与昨晚平板上查到的名字重合,但他没表露已知。
“我们在基辅离婚。他嗜赌,欠了东欧黑帮的钱。后来失踪——我以为他死了。”
狐女语速越来越快。
“三个月前,严世华的人找到他。他说他可以‘处理我的问题’。条件是帮他清掉在伊斯坦布尔的赌债。”
冷笑。
“严世华答应了。”
“他是安娜法律上的父亲。瑞士的学校,父亲接走孩子,不需要母亲同意。”
沈君则把笔搁下。
“安娜身上有定位器吗?”
狐女看了他一眼。
“书包夹层里。我让她永远背着那个书包。”
“但三天前定位信号断了。有人发现了——或者进了信号屏蔽区。”
沈君则合上笔记本。
“我们会通过国际刑警查安德烈的行踪。安娜的通话记录显示她在苏黎世——我们会联系瑞士警方协查。”
他站起身。
“你合作了。我会兑现承诺。找到安娜之前,你在这里是安全的。”
狐女抬头。
“找到她之后呢?”
沈君则没回答。
走出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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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后面,周涛已经在电脑上打开了国际刑警数据库。
屏幕上跳出一个匹配结果。
安德烈·彼得罗夫。四十七岁。乌克兰籍。证件照上的男人灰白短发,鹰钩鼻,眼神发飘。
最近一条活跃记录——
不是美索口岸。
是三天前。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某赌场信用卡消费记录。
周涛抬头看向走进来的沈君则。
“他在伊斯坦布尔。”
沈君则拿起那张消费单打印件。
时间戳:安娜定位信号消失后的第四个小时。
“订机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