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周涛叫住正要转身的沈君则。
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他左腿搁在椅子下的矮凳上，三天前枪伤的绷带边缘被汗浸得发硬。他下意识揉了两下膝盖上方，把屏幕转向沈君则。
“安德烈的完整档案刚刷出来。你看这个——这人不只是普通的蛇头。”
档案照片放大。安德烈·彼得罗夫。四十七岁。乌克兰籍。灰白短发，鹰钩鼻，眼神发飘。
但第二页的服役记录让沈君则瞳孔微缩。
乌克兰第79空中突击旅。服役十二年。两次车臣轮战。三次叙利亚秘密派遣。2014年顿巴斯冲突后脱离军队序列。此后进入私营军事公司——具体任务记录被乌克兰国防情报局列为保密。
“特种部队出身。”周涛滚动鼠标，“怪不得他能带着安娜在欧洲躲这么久。反侦察能力不是街头蛇头那级别的。”
沈君则盯着屏幕上安德烈年轻时的服役照片——乌克兰迷彩服，眼神锐利，和赌场消费单上那个眼神飘忽的赌徒判若两人。
“查他脱离军队后的雇佣记录。看能不能和严世华关联上。”
周涛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轮。
李伟的声音从免提里传来，沙哑得像是刚被从床上拽起来：“国刑警在乌克兰的联络官回复了。安德烈·科瓦连科——他护照上姓是母姓，入伍用的父姓，所以早期记录有出入。2019年起，他通过一个叫‘墓碑’的中介接了三次境外任务。”
“墓碑？”
“暗网上的地下中介平台。专接灰色任务——绑架、胁迫、要债。服务器在摩尔多瓦。”
“三次任务具体内容。”
“第一次，”键盘声从免提里传来，“2019年3月，伊斯坦布尔绑架一名土耳其商人，关押四天后释放。第二次，2019年11月，马耳他把一名俄罗斯籍女子从酒店带走交给接头人——那女的至今下落不明。第三次——”键盘声停了一下，“2020年5月。上海。”
沈君则右手按住桌沿。
“严世华让他绑了安娜。”
“雇主身份加密数字币支付，追踪不到。但时间线和严世华2020年初接触安娜、逼她加入计划完全吻合。三次任务总报酬——两百万美元。最后一笔支付时间2020年6月17日。”
周涛调出上海市局2020年6月的案件记录。
6月14日，报案人安娜的邻居称她三天没露面。警方上门，屋内无人，门窗完好，没打斗痕迹。案件列为失联人口。
“她那时候已经被带出境了。”周涛声音压低，“安德烈用了伪造出入境记录。”
“查他现在行踪。”
周涛调出乌克兰国家边防局数据。李伟已经通过国际刑警申请了紧急查询权限，屏幕上的表格一行行跳出来。
2020年6月，上海→伊斯坦布尔（伪造身份，后被标记）。
2021-2023年，主要往返土耳其、乌克兰、摩尔多瓦三国。
2024年7月，从第聂伯罗飞伊斯坦布尔。
之后出境记录空白。
“三个月前到伊斯坦布尔，之后没离开土耳其。”周涛指着最后一条记录，“他还在那儿。”
“但安娜的定位信号三天前断了。”
沈君则拿起那张赌场消费单打印件。时间戳：安娜定位信号消失后第四小时。
安德烈还在伊斯坦布尔。但安娜不在他身边。
他盯着屏幕上安德烈的证件照。鹰钩鼻。灰白短发。眼神发飘——不是凶狠，是某种神经质的不稳定。
赌徒的眼神。
沈君则合上笔记本：“去一趟看守所。狐女说他好赌——她应该还知道些别的。”
审讯室的日光灯嗡嗡响。
狐女被带进来时，沈君则已经坐在铁栏另一边。她没坐下，靠墙站着，脸色在灯光下更白了。
“安德烈·彼得罗夫。前乌克兰特种部队。雇佣兵。”沈君则把档案照片贴在玻璃上，“你认识他多久了。”
狐女看了一眼照片，嘴唇动了动：“两年。他一直帮严老板处理境外的事。”
“他喜欢赌博。”
“不是喜欢。”狐女嘴角扯了一下，“是控制不住。拿大笔钱就进赌场，三天三夜不出来。有一次在基辅，刚拿的二十万美金全输光，然后接了那个上海任务还债。”
“伊斯坦布尔的赌场——具体哪家？”
“Grand Istanbul Casino。法提赫区。他只去那儿，那边的人不查他假身份。”
狐女顿了顿，又说：“但他不会带安娜去。他会把她藏起来。”
“藏在哪儿？”
“我不知道。”狐女直视沈君则，“我不是他，不负责藏人。我只知道他会定期回去看她，给她送钱。如果三天前定位断了——”
她没说下去。
沈君则知道她要说什么。安德烈可能发现了书包里的追踪器，或者出了其他变故。
他站起身。
狐女看着他的背影：“你找到她之后呢？”
沈君则在门口停了一下。
还是没回答。
但这次脚步更快。
周涛已经订好机票。伊斯坦布尔，最早航班上午九点，直飞阿塔图尔克机场。
“李伟协调好了。土耳其警方派人机场接你，直接去法提赫区的Grand Istanbul Casino。”周涛滑动电脑，“另外我调安德烈近三个月手机信号基站数据——如果能找到他频繁停留的区域，可能就是藏安娜的地方。”
他抬头看沈君则，忽然皱眉：“你的伤——”
“没事。”
“肋骨骨裂。医生说要静养俩礼拜。这才第六天。”周涛声音沉下去，“你就这么飞到伊斯坦布尔，万一——”
“她在书包里放追踪器。”沈君则打断他，“她让我们找到她。她撑了这么久，我不能等。”
他把桌上的材料往包里塞。笔记本。安德烈的档案打印件。赌场消费单。
周涛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带上。”
一个骨传导通讯耳机。
“我这边实时支援。你能听到我调的数据，我能听到你现场情况。万一安德烈有埋伏——”
他没说完。
但沈君则知道这意思。安德烈是特种部队出身。如果安娜的定位是他主动切断的，那对方已经开始警觉。
这不是去赌场找人。
是进一个可能有埋伏的地方。
他拿起耳机放夹克内袋里，推开门。
周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把那女孩带回来。”
狐女被带回监室。
她坐在铺位上，双手交握。
安德烈在伊斯坦布尔。
她知道沈君则能查到——那人好赌，不会藏太深。但找到他不等于找到安娜。
她会帮沈君则吗？
她已经帮了。说了赌场名字。
但又他妈怎样呢？
三年。她把安娜带进严世华的网里。现在她帮警方找她——算赎罪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她自己用指甲掐出的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