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飞机在降落时的剧烈颠簸把沈君则惊醒。
后背硌在货箱棱角上——那三根肋骨骨裂愈合才两周,长途蜷缩让整片肌肉硬得像块铁板。他撑着货箱站起来,动作到一半停了一秒,左手无意识按住肋侧,然后才继续使力。
货舱门打开。基辅的凌晨灌进来——零下五度,风里混着柴油味和远处焚烧垃圾的烟气,像刀子刮在骨头上。
鲍里斯波尔国际机场被战争削掉了一半。航站楼的玻璃全碎了,用胶合板封着。跑道旁停着一架被击毁的米格-29残骸,机翼像折断的鸟翅耷拉在泥里。货运区只站着一个穿防弹衣的安检员,验了沈君则的假证件,在登记簿上划了道潦草的俄文。
沈君则走出货运通道,掏出那部诺基亚功能机。按下伊尔汗存的号码。
响三声。接通。
“我是谢尔盖。伊尔汗说你今天到。”男人的声音沙哑,带乌克兰口音的英语,语气像在处理一件例行公事。
“你在哪?”
“停车场C区。灰色拉达。你出来就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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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四十多岁,左额头有道旧刀疤,警服外面套着臃肿的羽绒服。他靠在车旁抽着烟,看见沈君则走出来,打量了两秒,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的运气不好。”谢尔盖发动引擎,把车开出停车场,“基辅现在只剩半个警察局——另一半上个月被导弹炸了。我们能给你的帮助有限。”
沈君则从车窗外看出去。
街道两边是烧焦的公寓楼、坍塌的商店、用沙袋堆起的临时检查站。空袭警报的扬声器挂在歪斜的电线杆上,没响,但街上的人脚步匆匆,眼神空洞。一个老太太拖着买菜的小车从废墟前走过,车轱辘在碎砖上跳着,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我要找一个人。”沈君则递过安德烈的照片,“安德烈·科瓦尔丘克。前基辅刑警,两周前从滨江逃回来的。”
谢尔盖瞥了一眼照片。
踩刹车。
车停在路边,他转过头盯着沈君则:“安德烈?你确定?”
“确定。”
“他在战争爆发后就辞职了。传说他给东部那帮人做事。”谢尔盖把照片还给沈君则,“但我们没有证据。而且现在警察局顾不上这种事——每天都有导弹,每天都有尸体。你知道上个月基辅死了多少平民吗?”
沈君则没有收回照片:“我只需要位置。找到他,剩下的事我自己做。”
谢尔盖沉默了。
车窗外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地面微微一颤。远处某个地方腾起黑烟。谢尔盖看了一眼,然后发动引擎:
“我可以用内部系统查他的身份信息关联地址。但需要时间。”
“多久?”
“到中午。”
沈君则的肋骨又开始疼。那种隐痛从愈合的骨裂处往外渗,顺着肋间肌蔓延到整个右胸。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下眼睛:“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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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查到的地址是安德烈旧公寓的登记地。
那里已经变成弹坑——一个直径八米的坑,积水结着薄冰,旁边是半截坍塌的楼房。谢尔盖站在坑边骂了句乌克兰语,然后打电话给局里的内勤,让对方扩大检索范围。
没有结果。
沈君则从口袋里掏出骨传导耳机,戴好。按下通讯键。
“周涛。”
耳机里传来键盘声,然后是周涛的声音:“我在。你那边怎样?”
“谢尔盖查到的地址废了。”沈君则走回警车旁,靠在车门上,“你能不能用伊斯坦布尔那个基站的接入权限,扫描基辅本地的通信记录?”
“可以试。但我需要目标号码的特征——安德烈在土耳其用过的那张卡,或者和他有过联系的本地理号。”
“他在滨江的号码你那儿有记录。查那个号码在基辅的信号切换记录,找他的新号。”
“等一下。”周涛的声音顿住,键盘声加快,“有了。我恢复了你在基辅的部分通讯节点。安德烈的手机信号在六个小时前重新上线——用的是乌克兰本地新号,信号从第聂伯河左岸的一个工业区发出。”
“发坐标。”
“坐标发你了。”周涛停了一下,“但是沈君则,这边的信号覆盖很差。我只能每隔二十分钟给你推送一次安德烈手机的大致范围。误差可能到两三百米。你要自己判断具体位置。”
沈君则打开手机上的离线地图。周涛标注的区域是一片废弃工厂群——地图显示那里是原来的基辅坦克修理厂,战争爆发后被遗弃了。六座厂房沿着一条废弃铁轨排列,占地约两平方公里。
“他的信号是固定的还是移动的?”
“基站切换频率很慢——基本呆在一个地方。但信号强度不稳定,可能是厂房墙壁太厚。”
沈君则站起来。谢尔盖从坑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机上的地图:“那里已经废弃一年多了。你确定他会在那儿?”
“不确定。”沈君则拉开警车驾驶座的门,“但只有这一个线索。”
“等一下。”谢尔盖按住车门,“你真要一个人去?那地方在第聂伯河左岸,算是半个战区。就算找到他——”
“借你这辆车。”沈君则坐进驾驶座,“找到人之后我给你发位置。”
谢尔盖盯着他看了三秒,松开手:“你是个疯子。”
沈君则发动引擎。
耳机里周涛的声音又响起:“李队让我转告你——伊斯坦布尔那边查到新情况。安德烈离开滨江前,账户收到一笔汇款。汇款方和严世华的公司有间接关联。如果有第三方买家等着接收安娜,你可能没多少时间。”
沈君则右手握上方向盘。
腕骨处传来钝痛——骨折愈合那地方,医生说得三个月才能完全恢复用力。他换了左手,把方向盘打出去:
“把汇款记录发给我。二十分钟推送一次信号位置。”
“收到。注意安全。”
拉达轿车驶入基辅空荡荡的大街。车载收音机里放着乌克兰语的战时广播,声音断断续续。天空开始飘起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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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第聂伯河左岸。
沈君则把车停在距离工厂区八百米外的一个报废加油站旁。他熄火,从车里出来。雪已经积了一层薄白,风从第聂伯河那边刮过来,顺着废弃铁轨往厂房方向灌。
他用单筒望远镜观察厂区。
六座厂房南北向排列,墙面是积满尘灰的红砖,屋顶的铁皮被掀掉大半。最南边那栋厂房的窗户——半平方的破洞——用纸板封着,但纸板边缘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厂房外的铁轨边,停着一辆老旧的UAZ越野车,轮胎没有积雪。
有人在三个小时内把车开过来。
沈君则放下望远镜。肋侧又开始疼,那种隐痛从骨裂愈合处往外渗。他按住疼的地方,深吸两口气,然后从车里取出谢尔盖借给他的格洛克手枪——十五发弹匣,没有备用弹药。
检查枪膛。上膛。塞进腰间。
他拨通谢尔盖的电话:“找到了,最南边的厂房。里面有灯光。”
谢尔盖:“你在哪?”
“外围。”
“别单独进去。我调人过去——至少需要两小时才能集结到足够的警力。那是战区,不是普通刑事案——”
“我等不了。”沈君则打断他,“如果他发现风吹草动,会转移安娜。你们到了以后,在外围建立包围圈。厂房里的事交给我。”
“你疯——”
沈君则挂断电话。他把诺基亚调成静音,翻过加油站倒塌的水泥护栏,朝厂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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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米。踩着碎砖和积雪,绕开散落的废弃零件。
两百米。风灌进衣领,冻得耳廓发麻。
七十米。沈君则匍匐到厂房东北侧的碎砖堆后,稳住呼吸。
他从砖缝里看过去。
纸板封住的窗户左下角有个破洞。从那个角度能看到厂房内部一角——原来的车间办公室。墙皮剥落,一张旧办公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火焰在穿堂风里晃得厉害。
安德烈坐在桌边。
他比两周前在滨江时憔悴很多,胡子拉碴,眼窝凹陷。正在给一把马卡洛夫手枪上弹匣。动作急躁——子弹掉在地上,他骂了一句,弯腰捡起来。
然后他转头看向角落。
沈君则顺着他的视线调整角度。
煤油灯光照亮墙角的一张行军床。床上坐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脏棉袄,蜷缩成一团。她的眼神不是恐惧——是那种长时间恐惧之后被耗尽的麻木。
安娜。
脸型、眼睛的弧度,都像她母亲。
她呆呆地看着煤油灯的火苗。小腿从床沿垂下来,没穿鞋,脚趾冻得通红。
沈君则收回视线。
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扣紧。肋骨在这一刻反而不疼了——肾上腺素压过一切。他按下耳机的通讯键,把坐标传给周涛:“目标确认。厂房内有安德烈和一个小女孩。发坐标给谢尔盖。”
周涛的声音发抖:“警方至少还要两小时——”
“我知道。”
沈君则把耳机摘下,塞进衣领。
他从砖堆后无声地站起来,贴着厂房墙壁朝入口移动。雪落在他肩头和头发上,融进他苍白的脸色和绷紧的嘴角线。
厂房铁门是虚掩的。
他把手枪举到胸前。推开一条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