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推开的声音比预想中大——生锈的铰链发出一声尖细的吱呀。
沈君则侧身挤进去,枪口在前,扫视厂房内部。暖气基本等于没有,空气里混着铁锈、煤油和旧布料发霉的味道。眼睛用了一秒适应昏暗光线,然后他锁定了角落——煤油灯的光晕里,那张行军床。
安娜还在。
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缩成一团,穿着那件不合身的脏棉袄。光线只照亮周围三米左右,其余空间全浸在阴影里,这给了他行动的空间。
沈君则贴着墙根移动。脚底突然踩到什么——碎玻璃。极细微的咔嚓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却清楚得让他头皮发麻。
他停下。呼吸压到最低。
二楼传来拖椅子的声音,混着俄语的自言自语。安德烈在喝酒,还没察觉。
但安娜听到了。
她转过头。
煤油灯的光只照亮她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她的眼神和沈君则对上——不是恐惧,不是惊喜,是那种长时间恐惧之后被耗尽的麻木。
沈君则竖起食指压在唇上。
安娜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和雪的男人。
这种过分的“配合”让沈君则喉头发紧。十岁的孩子不该对危险如此麻木。她学会的生存法则不是求救,而是顺从——因为求救没有用。
他蹲下身,用极低的气声说乌克兰语:“安娜,你妈妈让我来接你。”
“妈妈”这个词。
安娜的眼睛里闪过第一丝光。
但很快又熄灭了。她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平静:“他每次都说妈妈会来接我。然后把我送到别的地方。”
沈君则心脏被攥了一下。
安德烈不止一次用这个借口骗她。
他小心地伸出左手——右臂的伤口在刚才贴墙时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不想吓到她:“这次是真的。我叫沈君则,是你妈妈的朋友。你妈妈的头发是红色的,右边眉毛有一道小疤,是摔跤留的——”
安娜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
那道疤。
只有妈妈最亲近的人知道。
她从床上无声滑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走向沈君则。她的脚步很轻,像是习惯了不发出声音。
沈君则脱下外套裹住她的脚和身体,将她抱起来。她轻得不像十岁的孩子——手感上最多八岁。饿的,冻的,还是单纯缺乏营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重量让他胸腔里某个地方堵得慌。
他抱着安娜循原路返回。
每走一步都听着二楼的动静。安德烈还在喝酒,嘴里骂骂咧咧,混着玻璃杯磕在桌上的声音。
厂房外的雪还在下。
沈君则把安娜安置在一堆废弃轮胎后面,这里可以挡风,也能挡住厂房方向的视线。他用枪口在地面画了个圈——枪口划开积雪,露出底下冻硬的水泥:“待在这个圈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警察来的时候——他们会穿蓝色制服——你才出来。明白吗?”
安娜点头。
她紧紧攥着他的外套,指关节发白。
沈君则看见她手腕上有被绳子捆过的淤青。一圈一圈,从腕骨延伸到袖口里面,不知道延伸到哪里。
他没问。
现在不是时候。
他站起身,转身面对厂房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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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厂房时,沈君则不再掩饰脚步声。
肾上腺素还在作用。肋骨的疼痛被压在一层钝钝的麻木下,像隔着一层冰在感觉。但右臂的伤口在每一次心跳时都扯着疼——湿热的液体顺着手肘往下爬,滴在水泥地上。
他必须速战速决。
二楼是厂房办公区改造的。铁皮隔断,一盏吊灯摇晃着发出昏黄的光。安德烈背对楼梯口,坐在破旧办公桌前。面前摆着锡酒壶、半瓶伏特加。一把马卡洛夫手枪就放在手边。
他的右腿裤管被血浸透了。之前中弹的伤口只是用布条草草扎住,此刻他正用另一只手揉着膝盖。
“Сука... блядь...”
沈君则计算距离。五步。他拔出匕首。
第三步时,吊灯晃了一下。
安德烈在酒瓶的反光中看到了身后的人影。
他反应极快——不是去抓手枪,而是直接掀翻桌子朝沈君则砸过来,同时整个人往侧边扑倒。
桌子砸中沈君则左肩。冲击力让肋骨那层钝痛变成了尖锐的撕裂感。但他借势前冲,在安德烈摸到手枪的前一秒踢开那把马卡洛夫。
手枪滑进角落,撞在铁皮墙上,当的一声。
安德烈翻身抓起一旁的铁管,朝沈君则横抡过来。铁管扫过头发,带起风声。沈君则后仰避开,在安德烈身体前倾的瞬间刺出匕首——
精准扎入他右腿旧伤处。
刀刃避开大动脉,刺进肌肉。
安德烈惨叫一声,膝盖砸在地上。沈君则抓住他手腕反拧,膝盖顶住他脊柱,将他面朝下压在地上。
“安娜在哪里?”沈君则明知故问。
“在...在一楼...别杀我...”安德烈喘着粗气,右腿彻底动不了了。
沈君则从腰间抽出塑料手铐,将安德烈双手反铐。然后搜索他的口袋——老式诺基亚手机,一把备用弹匣,钱包。证件显示白俄罗斯籍。
他把手机单独装进口袋。
用俄语问:“谁让你抓安娜?”
安德烈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他吐出一口血沫,混着牙床破裂的血:“我说了你会放我走?”
“你不说,警察带走你。你说了,我保证你活着到警察手里。”
沉默。
然后安德烈开口,声音被地面压得发闷:“一个中国人,姓严。他出钱,让我把女孩送到敖德萨,有人接应带去中东。具体的我不知道,我只是执行者。”
沈君则把匕首收回鞘,压下情绪:“敖德萨接头人是谁?”
“不知道。手机里有号码,存的名字是‘买家’。”安德烈咳嗽,身体在地上抽搐了一下,“我只是执行者。真正要安娜的人在中东。你救了她,他们还会来。你、那个女孩、她妈——你们都不会安全。”
沈君则没有回答。
他拖起安德烈,将他铐在暖气管上。暖气管是凉的,但铁够结实。
然后走到窗边。
远处传来警笛声。谢尔盖协调的乌克兰警方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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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警车停在厂房外。
蓝红两色的灯光在雪夜里旋转,照亮了厂房外墙剥落的灰漆和锈迹。穿蓝色制服的警察迅速拉起警戒线。
沈君则站在轮胎堆旁,一手扶着安娜的肩。
小姑娘在看到蓝色制服后终于从轮胎堆里站起来,但坚持要等沈君则来才肯出来。她站在他腿边,攥着他外套的下摆。
乌克兰警方的带队警官认识谢尔盖,对沈君则的态度算客气。检查证件——谢尔盖提前打过招呼的临时许可——然后上楼将安德烈押下来。
安德烈被两个警察架着拖出来。
右腿的伤口又在流血,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路过沈君则面前时,他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盯着沈君则。
“严世华的人不会放过你们。”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笃定,“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那个女孩吗?因为她母亲知道的太多了——而活着的女儿,是让她闭嘴的最好筹码。”
他被塞进警车。
车门砰地关上。
沈君则站在原地。
安德烈的话像一根针扎进脊椎。狐女知道的太多了——关于什么?她交代了严世华走私的账目,交代了雇佣兵的据点。但她没说过任何需要她女儿当筹码的东西。
她隐瞒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安娜突然握住他的手。
她一直很安静。此刻仰着头,用乌克兰语小声问:“叔叔,妈妈在哪里?”
沈君则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看见安娜眼睛里那层麻木正在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被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和思念。她终于开始相信这次是真的。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她在中国。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她。”
安娜的嘴唇颤抖起来。
眼泪终于涌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更让人心碎的、压抑的无声流泪。她重复着:“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沈君则将她抱起来。
这一次安娜搂住了他的脖子,小脸埋在他颈窝里,湿热的眼泪蹭在他皮肤上。
他掏出备用手机,接通周涛的加密频道。
“安娜安全了。”他的声音哑了,“安排回国。最快的路线。另外——调狐女案的所有卷宗,我要知道她到底知道什么。”
周涛那边键盘声急促响起:“明白。君则,你声音不对劲——”
“没事。办你的事。”
挂断。
抱着安娜走向来接他们的车。雪还在下,落在安娜露出来的后颈上,她缩了一下。沈君则伸手替她挡掉。
她太轻了。轻得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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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暖气开到最大。
安娜裹着沈君则的外套,靠在他身侧。车驶离厂房区域,窗外是白桦林和无尽的白雪。她在暖气中终于睡着了,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
沈君则用左手掏出安德烈的诺基亚。翻盖式,老款,菜单只有俄语和阿拉伯语。
打开通讯录。
存了不到二十个号码。他翻到那个名字——「Покупатель」。
买家。
点开。号码区号+90。土耳其。
他又翻看短信记录。全部是俄语,措辞简洁到冷酷:
【货已到基辅。按计划送敖德萨。】
【接货人名字?】
【你不需要认识。到三号码头,有人接。】
【定金收到。尾款三天内。】
最后一条来自买家:【让她活着。但别让她太舒服。她母亲需要看到女儿痛苦的样子,才会说出密码。】
沈君则盯着“密码”两个字。
狐女没有告诉他所有事情。她隐瞒了一个信息,一个严世华不惜跨国绑架她女儿也要逼问出来的信息。
她把密码当成最后的保命符。
但严世华找到了更高阶的砝码——她的女儿。
他把手机收好。窗外雪还在下。
身边的安娜在睡梦中抽了一下,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沈君则闭上眼睛。
肋骨终于开始疼了。真正的那种,钻心的疼,随呼吸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缝里摩擦。
他咬牙忍住。
在脑海中排列接下来的任务:带安娜回滨江、安排母女见面、挖出“密码”的秘密。然后,去土耳其。
那个区号+90的号码背后,是下一个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