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推门进来的时候，左腿还有点瘸。
他蹲下身，对安娜说：“叔叔带你去吃冰淇淋，巧克力的，好不好？”
安娜看看妈妈，又看看沈君则。狐女用眼神示意沈君则：给她一个承诺。
沈君则蹲下来，右臂的动作僵了一下——伤口扯的。他看着安娜哭肿的眼睛：“我保证，会尽力帮你妈妈。”
安娜这才红着眼圈，被周涛牵出会见室。
门关上的瞬间，狐女眼里的温情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下没了。
会见室只剩两个人。空气突然就紧了。
狐女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用囚服袖口擦干脸上的泪痕。声音平静得跟谈天气似的：“沈律师，安娜跟着你那个朋友，安全吗？”
沈君则没回答。
他在她对面坐下，右臂垂在身侧，袖管下纱布的边缘露出来一点。他盯着狐女看了几秒，说：“你刚才哭了。三年来第一次？”
狐女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哭完了，谈正事。”沈君则把手机从口袋拿出来，屏幕朝下扣桌上，“严世华通过谁联系沙姆？”
狐女沉默。
她的眼神从那部手机——存着俄语短信的手机，她的罪证，她的软肋——移到沈君则脸上。
“你会把安娜安置到哪里？”
“这不是交换条件。”
“我知道。”狐女说，“我只是想知道。”
沈君则看着她。这女人脑子比严世华转得快十倍。她明白自己没筹码了，但还是想用配合换最后一点确定性——女儿会被送到哪里。
“北方，”沈君则说，“她学俄语能派上用场的地方。”
狐女瞳孔缩了一下。
她听懂了。沈君则知道安娜在学俄语。知道她偷偷教女儿母语。知道这个她以为藏得很深的秘密。
“你调查得真仔细。”
“你教她俄语，严世华不知道？”
“知道会杀了她。”狐女声音低下去，“她不是他的女儿。”
沈君则没说话。这信息周涛早查出来了——安娜生父是狐女在俄罗斯时的伴侣，严世华只是继父。但此刻从狐女嘴里亲自说出来，意味不同。这意味着她对严世华从没有过忠诚。所有的一切，都是为女儿演的戏。
“所以，”狐女看着他，“我告诉你中间人名字，你保安娜安全。”
“我保她安全，不是因为你告诉我名字。因为她是孩子。”沈君则声音很平，“但你不告诉我，严世华的人迟早找到她。他们不会在乎她无辜不无辜。”
最后那句击中要害。
狐女深吸一口气：“他叫哈桑。哈桑·阿尔斯兰。土耳其人，四十三，伊斯坦布尔人。严世华三年前通过迪拜一个军火商认识他。之后所有叙利亚那边的联络，都通过哈桑中转。”
沈君则右手在桌下按了录音键：“哈桑做什么的？”
“表面做香料进口。实际上从叙利亚走私古董、武器，偶尔贩人。”狐女顿了顿，“他是中间人。严世华从墓碑进的毒品，三分之一是哈桑走的渠道。”
墓碑——毒品——哈桑——沙姆。线通了。
“哈桑怎么联系沙姆？”
“具体不清楚。”狐女摇头，“只知道叙利亚内战前哈桑就跟沙姆有生意往来。沙姆提供武装保护，哈桑帮他卖油、买武器。严世华要的不是毒品。是沙姆手里的油田开采权。”
“做地下钱庄的，投资油田？”
“洗白。”狐女简短说，“几百亿黑钱，总得有个去处。”
沈君则站起来。门外看守第二次敲玻璃了——时间到。
“最后一个问题。齐天傲认识哈桑吗？”
狐女眯起眼。
她想了几秒，说：“去问齐天傲本人。不过告诉你，墓碑毒品进中国，第一单是哈桑牵的线。买家是谁，你自己查。”
沈君则关录音，拿起手机。
“安娜会安全。”
狐女没回答。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直到沈君则推门离开，也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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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组办公室。当天下午。
周涛电脑上同时开七个窗口——国际刑警数据库、土耳其海关记录、红色通报名单、几张哈桑不同角度的照片。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左腿踩椅子横档上，偶尔换个姿势。
沈君则站他身后，右臂纱布下痒得厉害——愈合的迹象。忍着没挠。
“出来了。”周涛调出档案，“哈桑·阿尔斯兰，1978年生，伊斯坦布尔法提赫区。2001年走私文物判两年缓刑，05年进国际刑警视线——涉嫌向叙利亚走私武器，证据不足没起诉。2015到2020年至少三次入境中国，每次不超过五天。最后一次去年十一月。”
李伟从旁边工位探过头：“我这边查到土耳其警方反走私部门2018年对他监控三个月，后来线人出事中断了。有份未公开评估报告——哈桑跟叙利亚库尔德武装、自由军、甚至ISIS都有交易。谁给钱他跟谁做生意。”
“纯粹的商人。”沈君则说。
“不站队那种。”李伟补充，“土耳其政府其实知道他底细。不动他。因为某些人质交换、情报交换事儿上，哈桑是有用的中间渠道。”
沈君则盯着屏幕上照片。哈桑四十出头，鬓角发白，鼻子高挺，眼神精明。照片在伊斯坦布尔香料市场拍的，穿着体面，站一堆货箱旁边，看着只是个普通商人。
“老巢在哪？”
李伟滑动鼠标：“国际刑警给的情报——他常出没法提赫区苏丹艾哈迈德区。那地方旅游区，人多眼杂，反而好藏。”
沈君则说：“我去一趟伊斯坦布尔。”
周涛立刻转过椅子：“带上我。腿好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还有点瘸，但确实比上周强。
沈君则看他走了三步，摇头：“你留下。老鬼那边要人盯，墓碑案子还没结，齐天傲判决下来了执行阶段一堆事。李伟走国际刑警渠道协调土耳其，你配合他。”
周涛张嘴。
又闭上了。
这安排有另一层意思：沈君则右臂没好利索，再带个左腿没好利索的周涛，俩伤兵在伊斯坦布尔老城区追人，出事就是双双报销。
李伟说：“土耳其警方我已经联系了。他们对哈桑情报需求很迫切——哈桑最近参与一条叙利亚到欧洲的难民走私路线，死十几个人，欧盟给土耳其施压很大。会全力配合。”
“全力配合什么程度？”沈君则问。
“警力支援、监控协助、逮捕令。不能越境抓捕，不能在他们不知情下单干。”李伟顿了顿，“官方说法。那边对接警官私下跟我说——只要不出外交事故，程序上能兜住，他们其实希望有人替他们把哈桑按地上。”
沈君则点头。
灰色合作。各国对哈桑这种跳蚤都烦透了，但受制于程序和司法管辖，谁动不了手。有人愿意当这只手，他们乐见其成。
周涛电脑响了一声。
他点开新邮件，眼神变了：“齐天傲律师传了话。”
沈君则和李伟同时看屏幕。
三行字：齐先生托我转告——哈桑常去法提赫老城区一个土耳其浴室，名字叫切姆贝里塔什。那是他谈判场所，也是藏身地。不要从正门进。
李伟皱眉：“齐天傲怎么知道哈桑藏身地？”
周涛已经开始搜切姆贝里塔什浴室：“齐天傲跟哈桑做过生意。墓碑第一批货，俄罗斯过来的，就是哈桑介绍的。我当初查毒品流向发现过这条线，没往哈桑身上追。”
沈君则想起狐女最后那句话。
买家是谁，你自己查。
现在答案明确了。买家就是齐天傲。
但这信息让沈君则警觉。
齐天傲为什么这时间点主动提供哈桑藏身处？已经被判死缓，上诉驳回，按理说没任何筹码换减刑。除非——
“借我们手灭口。”沈君则说。
办公室安静几秒。
周涛先反应过来：“齐天傲跟哈桑在毒品上有往来。哈桑被抓，会不会咬出齐天傲其他案子？”
李伟摇头：“已经是死缓了，再多罪名也死缓。不过——”他想了想，“怕咬出他儿子？”
齐天傲儿子齐恒在香港。齐天傲把所有罪扛自己身上，为保儿子清白。如果哈桑知道齐恒也参与过毒品洗钱那条线——
“不管动机，”沈君则打断，“信息是真的就行。切入姆贝里塔什浴室，资料。”
周涛调出建筑平面图、周围地形、营业时间。1584年建的奥斯曼古建筑，至今还在当公共浴室运营。大理石结构，穹顶，分冷室暖室热室。正门朝西，后院有个烧柴锅炉房，锅炉房侧门通背街小巷。
“不要从正门进。”沈君则重复齐天傲叮嘱，“锅炉房侧门。”
他在脑子里构建路线，右手不自觉攥紧口袋里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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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傍晚。伊斯坦布尔阿塔图尔克机场。
沈君则出机场就闻到那味儿——香料、海风、汽车尾气混一起，还有股说不清的古老城市的味道。
他穿深灰色夹克，右臂活动幅度比两天前大了，伤口愈合到不需要纱布，但动作太猛还钝疼。特意选这件宽松的，为不让右臂受限被看出来。
接机的是土耳其反走私部门的阿赫梅特警官。四十来岁，修剪整齐的络腮胡，英语带浓重土耳其口音，不影响交流。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菲亚特，车身上几道刮痕——为不引人注意。
“沈先生，”阿赫梅特握手，“监控上看到哈桑了。他今天下午五点进切姆贝里塔什浴室，现在还没出。”
“几点关门？”
“晚上十一点。现在六点半。”阿赫梅特发动车子，“计划？我们可以外面等，他出来抓。”
沈君则翻手机资料：“外面地形——正门朝主街，人多。侧门通背街小巷，暗。如果他在里面有保镖，正面冲突会在公共浴室引起恐慌，容易出意外。你们在浴室有线人吗？”
“两个服务员是当地警察线人。联络他们要时间，但可以操作。”
“让他们确认哈桑在哪个区域，身边几个人。确认完，从锅炉房侧门进去，切断正门，在暖室和热室之间控制他。”沈君则说，“不要在热室动手——大理石地板湿滑，温度高，容易滑倒误伤。暖室相对安全，有壁龛和立柱，至少能当掩体。”
阿赫梅特看他一眼：“你来过？”
“看过平面图和照片。”沈君则说，“热室是大理石平台，没遮挡。有武器一开枪，穹顶下形成回音，大理石反射子弹，所有人都可能中弹。暖室还行。”
阿赫梅特沉默一会儿，点头：“我调六个人。两个守正门，两个守侧门，我跟另外两个和你一起从锅炉房进。”
菲亚特驶出机场高速，朝老城区开去。
远处，蓝色清真寺的尖塔在暮色里勾出伊斯坦布尔的天际线。
沈君则手机震了。周涛发的：哈桑过去三个月通话记录查到了——与一个叙利亚号码频繁联系，号码与沙姆油田卫星电话基站匹配。另外哈桑三天前收到一笔二十万美元汇款，打款方塞浦路斯公司——齐恒名下。
沈君则盯着最后一行，把手机收进口袋。
齐天傲要灭口的原因，现在完全清楚了。
哈桑知道的，远不止齐天傲的毒品生意。他知道儿子齐恒的事。
菲亚特拐进法提赫区狭窄石板路。奥斯曼时代老建筑，灯光昏暗，人影稀疏。在迷宫般的老城街巷深处，一座四百多年历史的浴室正氤氲蒸汽。
哈桑在里面。
沈君则轻轻活动一下右肩。
今晚不会开枪——如果顺利。但如果必须动手，他希望自己能信任这条正在愈合的手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