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个人建议，别去伊德利卜。”
阿赫梅特的话还飘在夜风里。
沈君则没回答，抬头看天。伊斯坦布尔的夜空没星星，只有清真寺宣礼塔的灯，冷白冷白的。远处传来晚祷的唱经声，拖长的调子飘在老城巷子里。
他按了按右肩。
今晚没开枪，只用了一次关节锁。但如果真要去战区——
这条手臂必须完全恢复。
“沈先生。”阿赫梅特递过来一根烟，“你真的打算去？”
沈君则接过烟，没点：“先回滨江。哈桑的手机数据得挖干净，狐女那条线还没断。”
“哈桑的审讯结果，我让国际刑警通道通报你。”阿赫梅特把打火机塞回口袋，“但叙利亚北部现在什么情况，你应该清楚。土耳其军方都不敢派地面部队进去。”
“我知道。”
“知道你还——”
“阿赫梅特。”沈君则转过身看他，“沙姆是严世华案的最后一块拼图。严世华死了，但他的链条还在。毒气配方如果真流进伊德利卜，下一个袭击目标可能是任何地方。”
阿赫梅特沉默了几秒，吐出一口烟：“行。机场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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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穿越时区时，沈君则靠在舷窗边闭着眼，但没睡着。右肩的旧伤在狭小座椅上隐隐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埋在关节里，提醒他这具身体还没恢复到能进战区的程度。
他睁开眼，拿起平板电脑。
屏幕上只有关于沙姆的寥寥几条情报：名字——代号“沙姆”；疑似隶属——叙利亚北部某极端组织；最后出现坐标——六个月前，伊德利卜省西北部油田区附近。
没照片。
沈君则滑到下一张图片——严世华案卷里的监控截图，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越野车旁，面部完全看不清。这就是他们掌握的全部。
他把平板放下，按压右肩的关节。
如果狐女交代的是真的，沙姆在油田下面挖了地下实验室，那地方就是个堡垒。进去容易，出来难。
但严世华去年派过工程师去建通风系统和反应釜。
那个工程师死了。
沈君则盯着舷窗外的云层，脑子里开始列清单：哈桑手机里的叙利亚号码、马文栋的出差记录、油田坐标。这些东西必须在他去伊德利卜之前全部落实。
航班降落在滨江机场时是次日早晨七点。
沈君则打开手机，给周涛发了条信息：“准备哈桑手机的全部数据，我要见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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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江市看守所，审讯室1。
狐女被带进来时，状态比上次见面更差。眼窝凹陷，嘴唇干裂，但眼神里那点警惕还在。她坐下后，先打量了沈君则几秒。
“你从伊斯坦布尔回来了。”
沈君则没接她的话，直接把哈桑的入案照推到桌上：“哈桑·阿尔斯兰，土耳其人。前天在伊斯坦布尔落网。”
狐女扫了眼照片，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确认。
“沙姆到底是什么人？”沈君则问。
狐女沉默了几秒。
她在掂量。沈君则看出来了。哈桑被抓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这条链条正在从中间断掉，她如果还不开口，等别人先说，她的筹码就一文不值了。
“沙姆是叙利亚北部一个恐怖组织的头目。”狐女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外号‘沙姆’是因为他自称要统一沙姆地区。真名没人知道，连严世华都只叫他沙姆。”
“犯罪链条。”
“严世华通过哈桑向他出售毒气配方。沙姆想在袭击中用。”狐女往前探了探身子，“交货点就在伊德利卜的油田附近。”
沈君则盯着她：“你知道确切位置吗？”
“不知道。”狐女摇头，“只清楚他在叙利亚北部一个油田下面挖了地下实验室。严世华去年派过工程师去，帮他们建通风系统和反应釜。”
“工程师叫什么？”
“马文栋。化工机械工程师。去年五月交通事故身亡。”狐女说这句话时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一份早就记熟的档案，“我只见过尸检报告，没看过他的行程记录。”
沈君则把这些记下，抬头看她：“尸检报告谁给你的？”
“严世华。”狐女说，“他拿给我看，意思很清楚——知道太多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审讯室安静了几秒。
“单位、死亡时间、具体死因。”沈君则说。
“滨江市化工设计院，去年五月十七号，车祸——撞上高速护栏，当场死亡。”狐女顿了顿，“但那份尸检报告有问题。颅骨骨折的方向和车辆撞击方向对不上。”
沈君则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你交代的这些，我会核实。”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如果属实，对你有利。”
狐女没说话，只是盯着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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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技术科。
周涛坐在轮椅上操作三台电脑，左腿的石膏换成了轻便护具，但移动时还是咬牙。他看见沈君则进来，直接推过来一块屏幕。
“哈桑手机里抠出六个叙利亚号码。其中一个——”周涛放大标注，“和严世华案截获的加密邮件IP有三次通信记录，时间点都在毒气配方转移前后。”
沈君则把狐女交代的信息递给周涛：“马文栋，滨江市化工设计院，去年五月十七号交通事故。查他的出差记录、报销凭证、航班信息。”
周涛接过纸条，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会儿，屏幕弹出档案。
“找到了。马文栋，四十二岁，化工机械工程师。”周涛往下滑，“去年四月底到五月上旬有两次出国记录，目的地土耳其。五月初回国，十七号车祸身亡。家属当时报过案，怀疑是谋杀，但一周后主动撤诉。”
“撤诉原因？”
“档案里没写。但——”周涛调出银行流水，“马文栋妻子在他死后第三周收到一笔五十万汇款，汇款方是一家开曼群岛注册的公司。再往下追，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齐恒。”
沈君则盯着屏幕。
严世华的链条一层一层往外剥，每一层都沾着血。
李伟的加密视频接入。
沈君则简要通报了哈桑口供和狐女交代的地下实验室情报。李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沈君则，我会启动国际刑警的叙利亚联络通道。但伊德利卜现在是战区。”李伟的语气比之前谨慎，“就算反恐部门介入，跨国行动需要安理会授权，时间至少三周。上级已经提醒过我了，跨境反恐不在国际刑警常规权限内。”
“我明白。”沈君则说，“先把沙姆的证据链做扎实，让反恐部门有出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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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沈君则在办公室接到李伟转接的加密通话。
屏幕上是反恐部门的中年官员——方远山。
沈君则做了简要汇报：哈桑的涉恐口供、沙姆控制油田地下实验室的情报、毒气配方的可疑流向。方远山边听边翻看内部数据库，眉头越皱越紧。
“沙姆已经在我们的监控名单上，代号‘SF-07’。”方远山说，“但之前只有资金流动和人员往来的外围情报，没直接证据证明他涉足生化袭击。你说的地下实验室如果是真的，这就是突破性情报。”
沈君则追问：“需要什么才能立案启动联合行动？”
“哈桑手机里的叙利亚号码归属。”方远山掰着手指，“工程师马文栋生前的卫星地图数据。还有那个油田的具体坐标。这三样齐了，我们可以成立联合专案组。”
沈君则看向另一块屏幕，周涛刚发来消息：马文栋生前GPS记录已恢复，有两个坐标落在叙利亚北部油田区。
他对方远山说：“给我四十八小时。我提交完整证据链。”
通话结束后，沈君则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坐标点。
其中一个，距离土耳其边境只有六十公里。
他想起阿赫梅特在伊斯坦布尔的警告。想起右肩的旧伤。想起狐女说的那个地下实验室。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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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市局大楼几乎空了。
周涛被护工推着经过走廊，看见沈君则办公室还亮着灯。他敲门进去。
屏幕上正显示叙利亚北部的地形图，油田区被红圈标注。
“老沈，数据我都打包给反恐部门了。”周涛说，“哈桑的手机挖得很干净。剩下的事，真该交给他们了。”
沈君则没回答，滑动鼠标，放大卫星图。一处地表建筑群旁，隐约可见隐蔽的通风口结构——马文栋设计图纸上出现过的标识。
“你觉得他们会出手吗？”沈君则问。
“证据够了就会。”周涛顿了顿，“但你说过，沙姆和严世华的链条缺最后一环——那个地下实验室里到底在造什么？仅仅毒气？还是别的？”
沈君则没说话。
周涛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已经在想进去的事了，对吧？”
沈君则关掉屏幕，起身拿起外套：“先等反恐部门的决定。剩下的，到时候再说。”
他走到门口，停住。
转身看周涛：“如果我要去那个地方，我需要右手能开枪。”
周涛会意：“明天我陪你去复健科。”
沈君则走出市局时，晨光微亮。
他按了按右肩——关节里那种发胀的感觉还在。
必须恢复了。
因为沙姆的阴影，不会自己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