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山在九点整敲门。
沈君则正把外套往椅背上搭,右肩抬起来时关节里咯噔一声,像卡了颗沙子的齿轮。他扭头看了眼门口:“进来。”
方远山四十出头,留着军人式短发,工作证别在左胸口袋。进门先把公文包搁桌边,没坐。
“沈局长,反恐部门三周前就开始关注沙姆的动向。”他开门见山,“哈桑死后,沙姆内部人事有变动,但核心指挥架构还在。”
沈君则示意他坐,倒了两杯茶。
窗外警笛声由近及远,又慢慢消失。
方远山打开公文包,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这人说话前要先组织语言。他把一份标注密级的文件推过来:“严世华案卷宗我们已经调阅。但有一笔资金对不上。”
“多少。”
“三千万美元。”
沈君则端起茶杯的手没动。
“严世华被捕前一周,从香港汇丰银行转出,”方远山说,“经开曼三个空壳公司,最后消失。我们怀疑最终流向沙姆的海外账户。”他顿了顿,“你对严世华的资金操作模式最熟悉,墓碑的交易链条你也亲身参与调查。反恐部门希望你能作为中方联络人,加入联合追查小组。”
沈君则翻开文件。资金流转图密密麻麻画满箭头,香港→开曼→瑞士,每个节点都标着日期和账户编码。这是严世华惯用的洗钱手法——多层空壳加离岸账户,切断追溯链条。但金额和转出时间透着蹊跷。
“为什么是三千万?”
方远山没回答。
沈君则抬头看他:“这个数字刚好够沙姆在境外重建一个训练营。”
方远山的表情证实了猜测。
“谁提供的情报?”
“哈桑的手机数据。”方远山说,“你从伊斯坦布尔带回的那批数据里,有一条加密通讯提到‘墓碑预算’,数额三千。当时我们以为是代称,直到核对严世华资金流水才确认。”
沈君则按住右肩。关节里发胀的感觉还在,医生说是康复期正常现象,但每次胀起来就想起伊斯坦布尔那个地下诊所,想起哈桑临死前的眼神。
“联合追查小组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今天下午。”方远山从公文包内侧取出一张授权函,“这是给你的二级安全许可,涵盖中东反恐联合任务的情报同步权限。加密通讯终端会在两小时内送到。”
沈君则接过授权函。签署日期是三天前——不是临时起意,在他复职之前就评估过了。
他拿起座机拨通内线:“周涛,来我办公室。带上墓碑账本电子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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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涛进来时左腿走路已经看不出异常,只是下意识扶了下门框。
身后跟着技术科的小陈,抱着投影仪和三台笔记本电脑。两人花了五分钟把设备接好,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交易列表。
“墓碑在瑞士信贷的五个账户,”周涛指着屏幕,“去年八月到十一月有异常存提记录。”他切换到资金流向图,“当时我们只追到三笔总计八百万的路径。严世华案告破后,这笔钱在侦办优先级上排在后面。”
他看向沈君则,语气有点干:“如果反恐部门有境外数据对接权限,我们可以反向追溯剩下两千两百万的去向。”
方远山点头:“联合行动会给周警官开通国际刑警反恐数据库的临时权限。”
“但我们需要同步做一件事。”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审讯记录复印件,“严世华交代过,墓碑生前提到一个叫‘凯末尔’的土耳其中间人。我们需要把那次审讯的完整笔录重新梳理,找出所有涉及境外账户和人名的细节。”
沈君则接过复印件。
这是三个月前的材料——那时他还在住院,右肩刚做完第二次手术。周涛把材料送到病房里,他只能用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翻,翻到第三页肩膀就疼得满头汗。
“可以。”沈君则合上文件,“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实时获取联合小组的全部情报简报。不是摘要,是全部。”
方远山沉默了几秒。
“三千万美元如果真和沙姆挂钩,”沈君则的语气平静但没留商量余地,“这就不再是单纯的反恐情报共享。它牵扯到滨江本地的安全隐患评估。我需要权限在地方层面做预判。”
“上级已经考虑到了。”方远山指着授权函,“这份许可涵盖情报同步的全部权限。从今天起,所有涉沙姆的简报你都会收到。”
窗外传来货轮汽笛声,远远的,像从江面底层翻上来。
周涛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账本数据重新排列,按时间线滚动。其中一条记录末尾出现几个字——伊斯坦布尔·嘉华贸易。时间戳定格在严世华被捕前七十二小时。
沈君则盯着那行字。
“周涛,把墓碑账本和严世华审讯记录里所有涉及境外转账的部分标注出来,按时间线重新排列。今天下班前给方特派员一份初筛版。”
“明白。”
“还有,”沈君则说,“把‘嘉华贸易’在账本里所有关联记录调出来。注册地址、法人代表、交易对手。一个不落。”
周涛点头时,屏幕上的数据还在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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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山走后,办公室里只剩沈君则一个人。
他把百叶窗拉下一半,滨江午日的光被切成一道一道的,照在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上。左边是严世华案卷宗复印件,右边是墓碑账本摘要。他换左手拿笔,在便签纸上画出资金流动路径。
香港→开曼→瑞士→土耳其。
凯末尔这个名字在严世华供述里出现过三次。第一次说他是“中间人”,第二次改口说“墓碑的境外联络人”,第三次提到时又加了句“他没碰过货”。三次供述前后矛盾,但当时审讯重点是严世华自己,凯末尔作为境外人员没被传唤到案。
右肩又胀了一下。
他按住关节,力道有点大。疼,反而让人清醒。
刘坤墓碑前那句话翻上来——“沙姆的阴影不会自己消失。”
现在阴影有了具体形状。三千万美元,一个从未到案的土耳其中间人,哈桑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还有那个地下实验室——狐女供出来了,马文栋死了,但哈桑死前说“我只是中间人,我什么都不懂”。如果这句话不是推脱,那真正的“懂的人”在哪儿?
座机响了。
周涛打来的:“沈哥,‘嘉华贸易’注册地址查到了。伊斯坦布尔旧城区,法人代表一栏填的是凯末尔·伊尔马兹。账户在严世华被捕当天注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反恐部门的加密通讯终端送到了,方特派员让转告你,下午三点第一次联合视频会议。”
沈君则挂掉电话,看向窗外。
江面上货轮排成长队,滨江大道上人来车往。这座城市看起来和昨天一样平静。但如果那三千万已经流入沙姆手中——如果凯末尔不是单纯的资金中转,而是沙姆重建训练营的实际执行人——那么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他把便签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用左手重新撑开一张。
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凯末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