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的清晨六点，阿塔图尔克机场入境大厅人还不多。
方远山推着行李车走在前头，沈君则跟在后面，右肩隐疼了一路——经济舱座椅太窄，十几个小时蜷着，旧伤位置酸得厉害。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听见方远山冲接机口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土耳其男人挥手。
“伊尔马兹·科贾曼。”对方伸出手，英语口音很重，但咬字清楚，“MASAK派我过来。车在外面。”
三个人没多寒暄。出了航站楼，湿冷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柴油味和海风。伊尔马兹拉开黑色雷诺公务车的后门，等两人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驶出机场高速，伊尔马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凯末尔·阿尔斯兰的账户已经限制交易。但法提赫区那个地方，你们得有点心理准备——老城区，人口密，他住的那栋公寓里头一大半是叙利亚难民和外省打工的。破门动静太大，整条街都会知道。”他打灯变道，“我们的人布控了一晚上，他人在屋里。建议便衣进去，先控制再问话。”
方远山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袋递过去：“这是国际刑警逮捕令副本，还有账户流水摘要，哈桑供述里提到凯末尔的片段也在里面。”
伊尔马兹单手接过去，趁着红灯快速翻了几页，点头：“够了。”
车拐进法提赫区，街道骤然变窄。沿街是早起出摊的烤肉摊和茶馆，杂货铺卷帘门刚拉开一半，有小孩蹲在路边刷牙。沈君则透过车窗看向外面——六层公寓楼一栋挨一栋，外墙墙皮剥落得厉害，晾衣绳从窗户横七竖八伸出来。
“和哈桑住的地方不到三公里。”方远山低声说，“这两个人关系比我们想的更紧密。”
沈君则没说话，目光停在公寓楼入口处三个穿便装的男人身上。
伊尔马兹停好车，摇下车窗用土耳其语和其中一人交谈了几句，回头对方远山说：“电力公司数据显示昨晚十点后电表还在走，人在里面。走吧。”
楼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行，灯泡坏了一半，墙壁上贴满疏通下水道和办证的小广告。三楼走廊两侧，两名便衣警察已经站好位，其中一人手里握着破门器。
伊尔马兹抬手腕看表——上午七点十五分。他冲持破门器的警察点了下头。
砰的一声，老旧木门连门框一起向内砸开。
屋里立刻传出男人的惊呼，什么东西摔在地板上碎裂。三名警察闪电突入，沈君则听见桌椅碰撞和急促的脚步声，不到二十秒，伊尔马兹在里面喊：“控制住了。”
沈君则和方远山走进屋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混浊，混着烟味和隔夜外卖的油腥气。茶几上堆满空烟盒和塑料餐盒，一个可乐罐倒在地上，液体浸进地毯。凯末尔·阿尔斯兰被两名警察按在客厅地板上，脸贴着地板，身上穿着发黄的白色T恤和灰色内裤。他瘦得厉害，肩胛骨透过T恤凸出来，胡茬凌乱，嘴唇发白，用土耳其语急促说着什么，声音发颤。
伊尔马兹上前把他拽起来坐到沙发上，用土耳其语宣读配合调查的要求。凯末尔缩在沙发角落里，眼神慌乱地扫过屋里的人，看到沈君则和方远山两个东亚面孔时，表情从惊恐转为困惑。
方远山走到他面前，用英语缓慢清晰地说：“凯末尔·阿尔斯兰，我们是国际刑警调查组成员。你的银行账户——尾号4832——里面的资金涉及洗钱和恐怖主义融资。我们需要你解释。”
凯末尔听到“尾号4832”，脸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土耳其语。伊尔马兹翻译：“他说，那个账户不是他的。”
沈君则从方远山手里接过打印好的账户流水，放在凯末尔面前的茶几上。流水上圈出了三天前那笔两千多美元的消费记录。
“三天前，你用银行卡在伊斯坦布尔消费。这个账户过去六个月有超过三千万人民币等值外币流入。”沈君则手指点着那笔消费，“你说账户不是你的，但你在用。”
凯末尔盯着流水单，呼吸急促起来。伊尔马兹用土耳其语补充问话，语气比刚才严厉得多。凯末尔猛地抬头，用蹩脚的英语说：“钱是哈桑的！哈桑·德米尔！他让我保管，我不知道钱的来源！”
他切回土耳其语，语速极快，手指颤抖指向账户流水。
伊尔马兹逐句翻译：凯末尔自称是哈桑的远房表弟，去年哈桑找到他，说需要一个人帮忙“保管一些钱”，承诺每月给他两千美元报酬。哈桑给了他银行卡和密码，告诉他“想用就用一点，别太大额”。凯末尔强调自己不知道这是黑钱，哈桑只说这些钱是用来投资的。
沈君则没打断他，等凯末尔停下来了，才开口。
“哈桑已经落网。他现在面临多项指控，唯一减轻刑罚的方式是供出同伙。”沈君则的语气很平静，语速慢，让每个单词都落进凯末尔耳朵里，“你替他保管账户，用他的卡消费，住的地方离他不到三公里。土耳其检方会怎么定义你的角色？”
凯末尔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头沉默。客厅里只剩老旧冰箱的嗡鸣声，还有楼下街道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方远山接过话头，语气比刚才缓和一些：“我们不是来追究你的责任。我们需要的是真相。如果你能提供有用信息，我们可以向检方说明你主动配合的情节。”
凯末尔抬起头，眼神闪烁。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说出一段土耳其语。
伊尔马兹翻译时语气明显变了：“他说……哈桑去年底带他去过叙利亚边境。”
沈君则和方远山对视一眼。
凯末尔逐渐卸下防备，用土耳其语夹杂着零散英语单词开始叙述。伊尔马兹实时翻译——
时间去年十一月，具体哪天凯末尔记不清了，但那天特别冷。地点在土耳其东南部基利斯省，离叙利亚边境不到十公里，一个废弃加油站。哈桑带凯末尔去见一个人，哈桑称对方是“沙姆的朋友”。没有明确说什么事，只让凯末尔开车送他去，等在车里。
但凯末尔偷听到了部分对话。
哈桑和对方讨论了“下一批货怎么走”、“绕过检查站”、“资金通道”。
沈君则立刻追问：“你留证据了吗？”
凯末尔点头，颤抖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他解锁后打开相册，翻到去年十一月的文件夹。
照片调出来——拍摄角度倾斜，看得出是偷拍。画面中哈桑的侧脸清晰可辨，他对面站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东裔男子，面部轮廓硬朗，胡须修剪整齐，穿着深色夹克。两人站在斑驳的水泥墙前，墙上有阿拉伯语涂鸦。
方远山盯着照片仔细辨认，随即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内部情报档案。他对比了几秒，抬头对沈君则说：“这个人是‘沙姆’的副手，代号‘阿布’。真名阿布·巴克尔·阿尔-卡迪里。情报显示他负责沙姆组织在土耳其边境的物流和资金网络。”
沈君则接过手机浏览情报摘要：阿布·巴克尔，四十三岁，叙利亚籍，沙姆组织核心成员，近两年频繁在土耳其东南部活动，负责协调跨境走私与资金转移。最新情报显示他近期可能在加济安泰普一带。
沈君则把手机还给方远山，转向凯末尔：“你保留这张照片，说明你知道这件事不寻常。”
凯末尔低下头，用土耳其语嘟囔了一句。伊尔马兹翻译：“他说他怕哈桑出事连累自己，留下照片是为了自保。”
方远山将照片发送到自己的加密终端，嘱咐伊尔马兹：“这张照片需要作为证据固定。凯末尔的手机暂时封存。”伊尔马兹点头，示意记录警察标记证物。
两名警察把凯末尔带出去。楼道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沈君则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间四十平米的一居室——墙上没有任何照片，冰箱里只有半瓶过期的牛奶和几盒泡面。一个独居男人的廉价生活，银行卡里却流过三千万美元。
方远山在卧室门口探了一下，冲沈君则摇头：“没有文件，没有笔记本。他真就是个保管账户的工具。”
“但他偷拍了照片。”沈君则说，“工具也有自保的本能。”
两人下楼。伊尔马兹正在和留守的便衣警察交代后续搜查安排，见他们过来，压低声音说：“凯末尔的供述如果属实，阿布这个人在土耳其境内的活动范围比我们之前估计的更深入。基利斯省那个废弃加油站，去年底确实有情报提到过可疑交接，但当时没有抓到人。”
方远山问：“加济安泰普那边，你们有联络人吗？”
“加济安泰普是东南部最大的城市，距离叙利亚边境只有一小时车程。我们在那里有情报站，专门监控与叙利亚相关的跨境活动。如果阿布近期在那一带活动，情报站应该有更多信息。”伊尔马兹停顿了一下，“但那里也是库尔德武装、叙利亚反对派和极端组织的交汇地带，局势很复杂。”
沈君则说：“我们需要尽快去加济安泰普。”
伊尔马兹看了他一眼：“我帮你们联系那边。但你们得明白，东南部不是伊斯坦布尔。那里的警方对任何外来调查者都很警惕，尤其是涉及边境的情报。没有直接命令，他们不会轻易共享信息。”
方远山说：“外交部已经在协调。我们需要最快的情报对接。”
伊尔马兹拉开公务车门：“先回MASAK总部，我把凯末尔的供词整理出来，同时帮你们接通加济安泰普情报站的联络频道。”他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人，“如果阿布真的在加济安泰普活动，他很可能已经知道哈桑被抓的消息。这种人会第一时间转移。”
傍晚，MASAK总部一间小会议室里，投影屏幕上同时开着两个窗口——周涛在滨江指挥中心，另一侧是伊尔马兹刚联系上的加济安泰普情报站值班官员。
周涛远程汇报最新分析结果：凯末尔账户的资金流与哈桑的多层转账网络高度吻合，其中一笔三十万美元的转入记录，时间恰好在凯末尔所说的边境会面后三天。
“这个时间节点说明，阿布很可能就是哈桑与沙姆组织之间的资金接口人。”周涛在屏幕上标注，“照片的价值比我们预想的更大。”
方远山接通加济安泰普方面。情报站值班官员用土耳其语发言，伊尔马兹翻译：情报站确认阿布·巴克尔近期在加济安泰普出现，具体方位锁定在城南一个叫“努尔”的工业区，那里有大量叙利亚难民聚居的临时安置点。但该区域人口流动性极大，且有不少沙姆组织的同情者。任何突袭行动都可能走漏风声。
沈君则追问：“能提供精确到街道的定位吗？”
值班官员回应：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有人在该区域一家名为“东方修理厂”的商铺见过与阿布外貌相符的人。但情报站没有足够的人力进行近距离监视。
方远山与沈君则对视一眼。方远山对着屏幕说：“我们明天飞加济安泰普。请情报站保持现有监视状态，不要惊动目标。”伊尔马兹在旁补充：“我跟你们一起去。加济安泰普那边的人我比较熟，能协调。”
会议结束前，周涛突然在屏幕那端说：“等一下——方队，刚收到一条交叉比对结果。阿布的档案里有一条三年前的记录，他曾在叙利亚边境参与过针对国际援助组织的绑架案，目标是一名欧洲审计师。那个案子的资金路径，和现在的洗钱网络有部分重合。”他停顿了一下，“我把详细档案发给你们。这可能不是阿布第一次处理‘特殊资金’。”
画面定格在阿布·巴克尔的面部照片上——凯末尔偷拍的那张脸，还有档案里更早的旧照。
沈君则合上笔记本，对方远山说：“明天加济安泰普，我们得在阿布察觉之前找到他。哈桑落网的消息最多还能压一天。”
方远山点头，看向伊尔马兹：“给我们订最早的航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