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萨比哈·格克琴机场国内航站楼。
沈君则到得最早。他在安检口外站了不到十分钟,方远山就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尼龙包。老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周涛又发来补充材料。”方远山把平板递过来,声音沙哑,“阿布三年前那起绑架案的手法——断电,伪装成电力检修人员进入安全屋。从进入目标区域到控制人质,全程十一分钟。”
沈君则接过平板翻看。档案页面上是土耳其警方的事后勘察照片:安全屋的配电箱被剪断的电缆,伪造的电力公司工牌,还有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三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人影从面包车上搬运长条形工具袋。
“这就是他的行动模式。”方远山揉了揉眼睛,“周涛对比了档案里和我们现在掌握的材料,说可能不止三年前这一起。还有个没破的国际援助组织绑架案,手法的细节能对上——大概是五年前,在阿勒颇。”
伊尔马兹到了。他穿着便装,深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三杯纸杯装的土耳其咖啡。他把咖啡递过来:“这么早,你们应该喝点热的。”
沈君则接过咖啡灌了一口,苦得他眉头皱起来。伊尔马兹笑了一下:“加了豆蔻,提神。”
三个人过安检,登机。飞机是架老旧的波音737,座椅上的皮革都磨出了裂纹。他们是第一排,伊尔马兹靠在舷窗边,沈君则在中间,方远山坐过道。
起飞后十五分钟,伊尔马兹用加密频道联系加济安泰普情报站。他低声用土耳其语说了将近五分钟,挂断后面色不太好。
“情报站已经盯了那栋楼快三天了。”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两人,“你们看。”
屏幕上是航拍图——一片密密麻麻的老城区建筑群,全是五六层的土黄色楼房,楼顶几乎连在一起,巷道窄得两三个人并排走都困难。
“监视员只能在外围盯着。”伊尔马兹放大地图,“这条街,还有这条,两边全是这种旧式民居。楼顶相连的意思是,阿布如果察觉到监视,他可以从楼顶直接穿到隔壁街去。巷道的出口有十七个,情报站只有八个人。”
方远山盯着屏幕:“没法确认具体门牌号?”
“没法确认。”伊尔马兹摇头,“老城区是库尔德人和叙利亚难民混居区。生面孔进去就会暴露。情报站的人试过一次——派了一个新调来的监视员穿便装进去,走了不到两百米就被三个不同的人问‘你找谁’。”
沈君则调出周涛发来的另一份文件——通讯记录分析初稿。阿布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频繁联系三个土耳其东南部的号码,其中两个在加济安泰普本地,另一个在边境小镇基利斯。
“这个。”方远山指着其中一个加济安泰普本地号码,“周涛交叉比对过了——号主是边境走私网络的中间人,专做‘货运’。偷渡和军火,两样都沾。”
沈君则往下翻,看到周涛标注的通话时长——最长的不到四分钟,最短的五十二秒。全是公用电话或一次性手机。
“他在控制通讯暴露。”沈君则说,“每次通话时间都不够基站精确定位。这就是为什么情报站只能锁定到大概区域。”
伊尔马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加济安泰普老城区有多少栋楼符合‘五六层土黄色旧式民居’这个描述吗?大概三百多栋。”
飞机开始下降。窗外是安纳托利亚高原东南部的褐黄色丘陵,寸草不生的土坡连绵到天边。沈君则把手枪检查了一遍,弹匣退出,推上,保险归位。他低头看着平板上周涛标注的最后一条批注——“该目标反侦察意识极强,建议谨慎接近。”
“如果阿布察觉到哈桑失联,他会更快行动。”沈君则把平板还给方远山,“我们落地后直接去安全屋。”
---
加济安泰普情报站的安全屋设在老城区外围一栋三层民宅的地下室。
沿着水泥楼梯走下去,空气里全是潮气和烟味。地下室的墙上挂着八块监控屏幕,显示着老城区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一个留着短须、穿着便装的男人从屏幕前站起来,用土耳其语跟伊尔马兹握手,然后转向沈君则和方远山,用英语说:“阿里。情报站副站长。”
屏幕前还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眼镜,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她没站起来,只回头点了下头:“塞林。情报分析员。”
阿里指着中央屏幕上的一栋土黄色四层楼:“目标最后出现的地点。昨天下午四点左右,监视员拍到目标从这栋楼西侧的楼梯间走出,在门口站了不到两分钟,抽了一根烟,然后返回楼内。”
画面是俯拍角度,能看到楼门口偶尔有穿传统服饰的妇女进出,但没有任何阿布的身影。
塞林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录像回放,快进到凌晨时段:“凌晨四点,两个人从这栋楼出来,携带长条形包裹向东走了。”
画面里两个模糊的人影沿着巷道移动。即使在黑暗中,其中一人也不打开手电,步态稳健,转弯时几乎不减速——对这条路熟悉到可以闭着眼走。
“老城区七成居民是叙利亚难民,没有登记。”阿里点了根烟,“这条街至少住着两百人。挨户排查会引发混乱——你踹错一扇门,整条街的人都能在十分钟内疏散干净。他们有一套警报机制,用WhatsApp群组和口哨。”
方远山盯着屏幕没说话。
沈君则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他问:“周涛能连线吗?”
塞林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加密频道接通。周涛的头像出现在右侧的备用屏幕上,背景是中国联指中心的技术大厅,他身后的时钟显示是下午两点多。
“我调到了阿布手机的基站定位数据。”周涛开门见山,“他过去三天只开机过两次,每次不到三分钟。但周边基站的信号强度分布可以缩小范围——”
他在屏幕上叠加了一个热力图。红点最密集的区域正是那栋土黄色四层楼的东侧,三层和四层之间。
“结合他的行动习惯——顶楼,方便从屋顶撤离。”周涛放大热力图,“阿布很可能住在四楼东侧单元。”
方远山俯身看屏幕:“还有什么?”
周涛的声音顿了一下:“有。昨天夜里截获一段加密通讯,今早才破译初步内容——阿布用公用电话联系了伊德利卜的一个军火中间人。提到‘首付款三天内到账’。”
地下室里安静了两秒。
“时间节点正好对应严世华那三千万的洗钱周期。”周涛继续说,“阿布还没拿到全部钱。那三千万是他购买武器的定金,一旦到账,他就会出货。”
沈君则问:“军火交易的规模?”
“通话里提到的数量单位是‘吨’。”周涛的声音沉下去,“不排除是炸药原料。”
阿里中尉的烟差点掉地上。他用土耳其语骂了句什么,然后快速跟伊尔马兹交流。伊尔马兹翻译:“老城区的地下天然气管道是八十年代铺设的,很多段都没更换过。如果阿布手里有炸药,强攻可能导致他提前引爆——这一整片街区都会被炸上天。”
“所以不能强攻。”方远山说,“只能等他出来。”
沈君则凝视着屏幕上的航拍图。楼顶的俯拍画面里,东侧天台上有根晾衣绳,上面晾着两件成人男装——还有一条深色毯子。
“毯子。”他突然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加济安泰普这个季节夜间温度只有五度。”沈君则指着屏幕,“普通居民不会把毯子晾在楼顶过夜。那是——”
他想起了阿布在绑架案中使用的屋顶观察手法。
“监视点的伪装毯。”
塞林迅速放大画面。毯子下方隐约可见一个极小的凸起,不到两厘米,颜色和周围的水泥几乎融为一体。
“可能是望远镜或监视设备的轮廓。”塞林调出分辨率更高的原始图像,“他妈的——这家伙在屋顶上设了观察哨。我们外围的监视点他可能已经看到了。”
阿里掐灭烟:“调整方案。所有外围监视点后撤二十米,进入屋顶观察——从他能看到的角度外盯着。”
---
下午两点。
沈君则三人被安排进入老城区内部——目标建筑斜对面一间废弃的裁缝铺,二楼临街的窗户已经被封死,只在本窗板上钻了一个直径三厘米的观察孔。
透过观察孔,能清晰看到对面楼栋的门口和楼梯间窗户。直线距离不到四十米。
沈君则架起单筒望远镜持续观察。
三点整。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年轻男人走近楼栋。他二十四五岁,瘦脸,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动。他没上楼,而是站在门口点燃一支烟,看似随意地扫视街道两端。
烟抽了大概三分钟。抽完后,他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圈,在一辆停着的旧面包车前停下,弯腰系鞋带时手从车底摸了一把。
方远山低声说:“暗哨。检查街面是否有异常车辆。”
伊尔马兹用微型对讲机提醒外围:“不要靠近那辆灰色面包车。重复,不要靠近。”
四点二十分。一个提着塑料袋的男孩跑进楼栋。男孩大概十二三岁,穿着不合身的蓝色外套,头发乱糟糟的。五分钟后他出来时,塑料袋空了。
阿里通过对讲机告知:“那是送食物的。每天同一时间,同一男孩。塑料里通常是面包、奶酪和罐头。”
这意味着阿布至少还有另外两个人——灰衣暗哨,还有这个送食物的男孩。
六点整。天色渐暗。
灰衣暗哨再次出现。这次他没抽烟,而是直接走向停在巷道深处的一辆银灰色旧款雷诺轿车。他发动引擎,试了三次才打着火。然后下车,绕车一圈,检查轮胎。
沈君则将车牌号和车型特征拍下来传给了周涛。
不到三分钟,周涛的回复到了:该车登记在一家加济安泰普的二手车行名下,车行老板与边境走私网络有关联。很可能是备好的逃亡车辆。
方远山放下望远镜,声音压得很低:“车准备好了。他在等——等那三千万到账。”
伊尔马兹问:“土耳其警方可以现在就冻结资金渠道——”
“不行。”方远山摇头,“不能打草惊蛇。我们需要他供出武器卖家、接收方、还有最终袭击目标。如果现在断他资金,他会换联系方式,我们刚才建立的追踪线就全断了。”
沈君则补充:“哈桑落网的消息,我们最多再压一天。阿布一旦确认哈桑失联,会立刻转移。我们得在他接到确认消息之前动手。”
七点整。
周涛发来紧急通讯:“加密频道截获新消息。有人在伊斯坦布尔打听哈桑的下落,用的是阿布组织的暗语。落网消息已经传到土耳其了——最迟明天中午,阿布会收到确认。”
方远山攥紧对讲机:“所以——今晚到明天上午,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阿里在对讲机里确认:“突袭组已经部署。但如果他在巷道里就跑,我们很难在窄路截住。他的车只要冲过两个路口,就能进入老城区核心迷宫区。”
“那就等他出发。”方远山说,“等他离开老城区,进入郊区开阔路段再动手。”
---
彻夜监视。
阿布没有离开。
凌晨的巷道寂静得只有猫从垃圾桶跳下来的声响。沈君则在观察孔前轮值到凌晨三点,被方远山替换时低声说:“他没走,说明钱还没到。他在等。”
方远山对着对讲机说:“我们来找一个时间窗口——他必须离开这栋楼,但还没拿到钱。这样他不会携带大量现金跑路,也不会销毁证据。”
第二天上午十点。周涛更新资金追踪进度:严世华的那三千万已经通过两个空壳公司转入伊斯坦布尔一家贸易公司账户,预计傍晚六点进入阿布可提取的离岸账户。
阿里研判:“他很可能今晚或明早离开,前往边境。他的走私中间人一般用边境检查站以西七公里的一条土路越境。”
方远山下了决定:“不在这栋楼动手。等他出发——离开老城区,进入开阔路段再拦截。外围蹲守人员保持距离,散开。”
下午两点。
灰衣暗哨再次出现。这次他带着两只装满的旅行袋放进雷诺后备箱。十五分钟后,一个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蓄须、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走出楼栋。
是阿布。和偷拍照片上的脸一模一样。
他的动作很快,只停顿了一秒扫视街道,然后迅速上了副驾驶。
灰衣暗哨坐上驾驶位。引擎发动。
阿里在对讲机里下令:“所有单位——目标离开建筑。注意——不要拦截,跟进跟踪。一号车、二号车,目标沿哈布尔街向东行驶,进入你们区域。”
沈君则和方远山迅速撤出裁缝铺,钻进停在街角的一辆灰色菲亚特轿车。伊尔马兹已经发动了引擎。
三辆车形成的跟踪编队在巷道里有序拉开距离。
银灰色雷诺没有驶向市区主路。它转入一条通往城东郊区的二级公路——这条路通向边境检查站方向。
周涛的坐标追踪出现在沈君则的手机屏幕上:“他在往边境方向移动。车速六十公里,不紧不慢——还没察觉被跟踪。”
方远山盯着前方雷诺的尾灯:“跟着他。等离开居民密集区再动手。”
阿里在对讲机里确认:“边境公路十七公里处有一段直线——两侧是农田,视野开阔。拦截点设在那里。”
沈君则举起望远镜。
透过菲亚特的挡风玻璃,他看到阿布在副驾座上侧身与驾车者说话,好像在打手机——可能是另一部未登记的号码。
他放下望远镜,按下手枪保险。
“他可能已经在联系边境接头人。”沈君则说,“不能让他过了检查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