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带。
方远山递过来的时候,沈君则正用左手把弹夹推进枪柄——右肩那个擦伤在他抬手扣保险的瞬间扯了一下,夹克袖口已经染深了一小片。
“撑得住?”
沈君则摇头,接过绷带单手压住伤口。“皮外伤。”
对讲机里阿里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目标已过哈布尔街东段,正进入边境公路起始段。预估十二分钟后到达拦截点。”
手机屏幕上,周涛的坐标追踪同步刷新——阿布·巴克尔的手机信号稳定移动,车速六十码,方向没变。还没察觉。
伊尔马兹手指敲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四百米那辆银灰色雷诺的尾灯。“边境公路十七公里处那段直线,南北两侧是冬小麦田——这个季节没庄稼,视野确实开阔。”
他顿了顿。
“但也意味着我们靠近的时候,他能在后视镜里看得一清二楚。”
方远山举起望远镜。“现在车速还是六十。等过了十四公里弯道,阿里从前面卡位,我们从后面封堵。”
沈君则把手机固定在仪表盘支架上,再次检查手枪——满弹。备用弹夹插在腰间。右肩的疼痛让他转动上身时动作慢了半拍,他调整坐姿,把枪放在左腿侧,方便左手取用。
窗外,晨雾还没散尽。边境公路两侧的冬小麦田空荡荡的,偶尔闪过几棵歪脖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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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雷诺车内。
阿布·巴克尔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怀里。“十二分钟后到检查站。东西都准备好了?”
驾车者点头。“老地方。”
“过了检查站往左,走废矿区那条路。”
驾车者再次点头,习惯性扫了后视镜一眼——四百米外,灰色菲亚特的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他皱眉。
“后面那辆车。跟了有五分钟了。”
阿布猛地转头。
后视镜里,菲亚特的车头在雾中忽隐忽现,间距没变。不是过路车。这个时间,这条路上,不会有车和他们的速度完全同步。
他表情凝固了一瞬。
“加速。”阿布的声音沉下去,“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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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诺在十四公里弯道处突然提速。
引擎轰鸣从六十飙到一百二,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扬起一片灰土,车身在弯心侧倾后猛地拉直。
菲亚特内三人同时察觉到变化。
伊尔马兹一脚油门踩到底。“他发现了。”
方远山按下对讲机:“阿里!目标加速,可能在弯道看到我们了——放弃卡位方案,直接追击!拦住他,别让他进检查站!”
阿里回复:“收到!一号车切入主路!”
对讲机里引擎声和电流杂音混在一起。
沈君则盯着手机——阿布的手机信号仍在移动,但方向开始偏左。“他没直接冲检查站。往左偏了,可能是废矿区方向——那边有岔路可以绕过检查站。”
周涛的声音从远程频道切入:“废矿区有一条旧走私路线,通往叙利亚边境的非正规过境点。如果他从那里走,土耳其警方在检查站设的卡就扑空了。”
“超过去。”方远山对伊尔马兹下令,“在十七公里直线段逼停他。”
伊尔马兹咬牙:“坐稳。”
菲亚特引擎咆哮着提速。码表从八十飙到一百二、一百四。车身在碎石路面上颠簸,沈君则左肩抵住车门,右手紧握手枪——每一次颠簸都扯动肩伤,他嘴唇发白,但瞄准姿势没松。
前方四百米,雷诺在弯道上左右急转,试图甩开追击。
阿布从副驾座探出车窗。
手枪。
第一枪打在菲亚特引擎盖上,火星四溅。伊尔马兹猛打方向盘避让,车身在公路边缘擦出一串碎石。
方远山按下对讲机:“他开火了!阿里,从左侧农田抄近路——我们在十七公里处汇合!”
沈君则摇下车窗。
风灌进来。他左手持枪伸出窗外,瞄准雷诺的左后轮。右肩没法用力,只能单手持枪——准确度下降了不少。
第一发偏了,打中后保险杠。
第二发车身一颠,再次偏离。
沈君则深吸气。等到菲亚特在一段相对平直路面稳定下来,第三次扣动扳机——
子弹击中左后轮边缘,轮毂擦出一串火花。没击穿。
“操。”沈君则低骂一声,收回枪换弹夹。
左侧农田里,一辆白色丰田越野撞开低矮的铁丝网围栏,斜插入公路,挡在雷诺前方三百米处。
阿里推开车门,架起步枪,朝天鸣枪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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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诺发现前有丰田拦路,后有菲亚特咬死追击。
驾车者在十七公里直线段猛踩刹车试图调头。但车速太快——雷诺在柏油路上侧滑甩尾,左侧车身撞上路旁废弃的水泥路桩。
金属变形的声音闷响。
副驾侧车门凹进去一块。
阿布踹开变形的车门,拖着一条被撞伤的腿爬出来。驾车者也从驾驶座滚出,举起双手跪地投降。
阿布单膝跪在路面上,左手撑地,右手举枪指向逼近的菲亚特。
沈君则已推开车门。
以车门为掩体,双手握枪——右肩在撞击车门时再次撕裂,疼痛像刀子剜进去。他咬紧牙关,准星套住阿布。
库尔德语:“放下枪!你跑不掉了!”
阿布扣动扳机。
子弹击中菲亚特车门边缘,弹飞的金属碎片划过沈君则左脸颊。血痕从颧骨拉到耳根。
沈君则在同一瞬间开枪。
第一发——精准命中阿布持枪的右手腕。手枪脱手。
阿布惨叫着试图爬向掉落的手枪。
第二发——击中他本就受伤的右腿小腿。
阿布趴倒在路面上,再也爬不起来。
阿里和另一名土耳其警员从丰田后冲出,持步枪逼近。阿里一脚踢开地上的手枪,将阿布反手按在地上——束线带捆住他未受伤的左手腕。右腿裤管已被血浸透。
驾车者被另一名警员控制。
方远山从菲亚特内走出,按住沈君则左肩:“你脸上的伤——”
沈君则用手背擦去血迹。“擦伤。先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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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把阿布拖到水泥路桩旁。
一名警员用急救包临时止血。右腿的枪伤和右手腕的血洞都被压住,阿布的脸因为疼痛变成灰色,但没叫。
驾车者蹲在一旁,被枪指着后脑。
沈君则蹲下身,与阿布对视。
库尔德语,语气平静:“你的接头人在废矿区等不到你了。那条走私路线,我们也会派人去清。”
阿布嘴角抽搐。半是疼痛,半是嘲讽。
“你们以为抓了我就结束了?”
方远山站在沈君则身后,手持对讲机等待汇报。
沈君则继续:“沙姆在哪里?”
沉默。
几秒后,阿布低声笑了。笑声混着血沫,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姆在伊拉克摩苏尔。他在准备一次大规模袭击。”
沈君则追问:“什么袭击?目标哪里?”
阿布摇头。不再说话。
沈君则站起,与方远山交换眼神。方远山把他拉到一旁,低声道:“他只肯说这么多。需要更多情报。”
沈君则看了一眼阿布——这人虽已受伤被制,但眼神里仍有一种执拗的狂热。
他走回阿布面前。
“带我们去找沙姆。你可以得到宽大处理。”
阿布抬起头。
对视。
五秒。
十秒。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再次拒绝。喉结动了动——那是犹豫。
对讲机里周涛的声音突然切入:“方哥,滨江这边我刚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是沙姆阵营内部发的,提到了一个词,‘地铁’。我不确定具体含义,但结合阿布刚才说的‘大规模袭击’……”
周涛话没说完。
阿布听到“地铁”这个词汇时,瞳孔微缩——只是一瞬间。
沈君则捕捉到了。
他再次蹲下,将手机屏幕转向阿布。上面是周涛传来的加密通讯原始数据。
“你的同伙已经暴露了。”沈君则的声音很轻,“现在,你是不是该重新考虑一下沉默的价值?”
阿布闭上眼睛。
几秒后。
“摩苏尔。拉比亚镇东边。一个村庄。”
他睁开眼,看着沈君则。
“但你们不知道他在准备什么。就算我说了,你们也来不及。”
沈君则站起身,对阿里说:“把他送医院。严加看守。”
阿里点头,和警员一起将阿布抬上警车。驾车者也被押上车。
方远山收起手枪,看向沈君则:“拉比亚镇。摩苏尔西部,靠近叙利亚边境。那是ISIS残余势力的活动区。”
沈君则用绷带按压脸颊的擦伤。“我们去摩苏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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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和丰田先后驶离。
公路上只剩下菲亚特和凌乱的轮胎痕迹、几枚弹壳在晨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
沈君则靠在菲亚特车门旁。方远山递给他一支烟,他摇头没接。
阿里的对讲机响起确认声:“废矿区已清剿,两名接头人抓获。未发现爆炸物。”
沈君则看向远方——边境检查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更远处,叙利亚方向的荒漠一片灰黄。
“拉比亚。”他说,“我们在土耳其的权限到这为止。要去伊拉克,需要反恐部门的协调。”
方远山拿出手机。“我现在联系总部。把阿布移交给反恐部门,同时申请越境行动许可——如果沙姆真在摩苏尔策划袭击,这不再是单一事件了。”
他拨出电话,走向一旁。
沈君则独自站在路边。
右肩的疼痛已转为钝痛。脸颊的伤口凝固了,绷带渗着暗红色。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拉比亚镇,摩苏尔西部七十公里。曾是ISIS控制的村庄网络之一。距离此地直线距离仅三百公里,但中间隔着叙利亚领土,需要绕道伊拉克库尔德地区。
手机屏幕弹出周涛的讯息:“刚对比了‘地铁’加密通讯的发射源——地点在摩苏尔市中心附近。和拉比亚镇的坐标重叠分析后,沙姆的通讯节点有三处。坐标发你。”
沈君则盯着屏幕。
三处坐标。一个村庄。一次“来不及”的袭击。一个“地铁”。
方远山挂断电话走回来,表情严肃。
“总部说反恐部门已经接手。阿布会在医院接受审讯,我们有一小时和反恐部门对接。至于去摩苏尔——需要等局里和伊拉克方面的协调。”
沈君则说:“阿布说‘来不及’。沙姆的计划可能已经在执行阶段。”
“所以我们要快。”方远山点头,“走吧,去安卡拉反恐中心。”
两人坐进菲亚特。
伊尔马兹发动引擎,车辆调头驶向来时方向。后视镜里,边境公路的直线段逐渐缩小,几枚弹壳在晨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沈君则把手机放回支架。屏幕上的三处坐标还在闪烁,像某种倒计时。
他没说话。
伊尔马兹踩下油门,菲亚特加速驶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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