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亚特冲过一个路面坑洼,车身猛地一颠。
沈君则右肩撞上车窗框,伤口被撕扯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没出声,只是用左手撑住座椅调整姿势。
方远山瞥了一眼他肩膀。纱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不怎么显眼,但边缘已经开始往外渗。
“别动。”方远山探身拉开手套箱,翻出一卷军用绷带,“换一下。”
“没事。”
“你那‘没事’都渗出来了。”方远山把绷带塞到他手里,“换上。等会儿进反恐中心,让人看见你肩膀上挂着一团血纱布,安保能让你过安检?”
沈君则看了他一眼,接过绷带,单手解开旧纱布的固定胶带。动作有点别扭,但还是利落地把新绷带缠上去,用牙咬着扯断胶带封口。
方远山没帮忙,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望向前方路面。
伊尔马兹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车速提了一点。
四十分钟后,菲亚特驶入安卡拉市区。街道两边的建筑逐渐密集起来,清真寺的宣礼塔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土耳其国家反恐中心大楼是一栋灰白色的七层建筑,外围有混凝土防撞墩和铁丝网,门口站著两个持枪警卫。
伊尔马兹把车停进地下停车场,熄了火。
“我在这儿等。”他说,“有情况打电话。”
方远山点头,推开车门。沈君则拎起背包跟上去,右肩的动作还是有些僵硬,但不仔细看不太出来。
两人通过大楼安检,金属探测门响了一声——沈君则把皮带扣解下来扔进托盘,才过了第二遍。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方远山按下五层,面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阿布已经被美军直升机转到因吉尔利克空军基地了。”方远山压低声音,“反恐部门的审讯专家正在路上。我们在安卡拉通过加密视频参与,一个小时后开始。”
“周涛呢?”
“已经通知他接入系统。他现在应该在线上等着。”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五楼。门开了,走廊里是标准的政府机构装修——白墙、灰色地板、天花板上每隔三米一盏日光灯。一个穿西装的土耳其官员在电梯口等他们,用英语简短说了句“这边走”,然后领着两人走向走廊尽头的审讯准备室。
准备室不大,一面墙是落地玻璃,另一边是几排监控屏幕。技术人员正在调试设备,画面还是一片蓝屏。方远山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检查加密线路。沈君则站在监控屏幕前,盯着那片蓝屏,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
方远山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然后对沈君则说:“周涛在线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扬声器里传出周涛的声音:“信号稳定,视频链路也通了。你们那边准备好就可以开始。”
沈君则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没说话。
技术人员做了个手势——视频连线已接通。
大屏幕突然亮起来,分割成两个画面。
左边是因吉尔利克空军基地的审讯室。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墙壁是吸音材料,灯光惨白。阿布·巴克尔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手腕缠着绷带——边境交火时被子弹擦伤的。他脸上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但嘴唇干裂,眼窝凹陷,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老了好几岁。两个穿军装的美国士兵站在他身后,像两尊雕塑。
右边画面是北京反恐部门的审讯室。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戴金丝眼镜,阿拉伯语流利得像母语。他面前摊开一份文件——沈君则让周涛提前传过去的沙姆通讯节点分析报告。
审讯专家开口,声音从加密音频频道传出来,带着一点电子杂音:“阿布·巴克尔,你的真名是阿卜杜拉·马哈茂德,对吧?”
阿布抬起头,看了一眼摄像头。他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为沙姆·阿尔-拉赫曼工作了三年。负责他在土耳其境内的通讯中转和资金调度。”审讯专家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简历,“我们在边境抓到你的时候,你身上有一部加密卫星电话,三张伪造的土耳其居留证,和一张瑞士银行的提款卡。卡里有三百万美元。”
阿布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这些你都知道。”他说,“你们抓我的时候就应该查清楚了。”
“确实查清楚了。”审讯专家翻开面前的文件,推到桌子边缘,让摄像头能拍到一部分内容,“但我们还查到了别的。沙姆在过去六个月里,通过你在土耳其的通讯节点,向欧洲方向发送了至少四十条加密指令。频率在最近两周明显加快。阿布,沙姆在准备什么?”
阿布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细节。我只是负责中转。信息到我这里,我转发出去,加密层级我打不开。”
审讯专家没追问他,而是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举到摄像头前。那是一份通讯节点的信号覆盖分析图,上面标着三个红点——拉比亚镇、摩苏尔市中心、德国某城市的信号中转站。
“你不打开加密层级,但你知道信号往哪里走。”审讯专家说,“这三个节点的重叠分析我们已经做完了。沙姆的通讯终端指向欧洲。如果你现在配合,还有机会争取宽大处理。如果你不配合,三百万美元加上你协助策划袭击的证据,足够你在美军基地监狱里待到死。”
房间里安静下来。阿布盯着屏幕上那三个红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沈君则站在准备室的屏幕前,右手不自觉地按着右肩。他的眼睛没离开阿布的脸——那个表情他很熟悉。在边境公路上,阿布撞车之前,后视镜里一闪而过的就是这种表情。
不是恐惧。是计算。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算自己还剩多少筹码。
阿布终于开口了。
“地铁。”他说,声音沙哑,“沙姆的目标是地铁系统。”
审讯专家没有打断他。
“他计划在未来一个月内动手。地点在欧洲。”阿布顿了顿,“可能是德国。具体哪个城市我不清楚。他只说‘德国’,没有说柏林还是慕尼黑还是法兰克福。但他说过——要让西方国家在叙利亚的每一次轰炸都付出代价。”
沈君则的眉头拧起来。一个月。阿布在边境公路上说“来不及”的时候,那个时间窗口显然比一个月更短。
审讯专家继续施压:“什么类型的袭击?”
“毒气。”阿布吐出一个词,“神经毒气。小剂量装置,通过通风系统释放。他派了三个人从土耳其入境,走的是难民通道。三个人都有叙利亚护照,但身份都是假的。我不知道他们的照片和化名。”
方远山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机贴在耳边,正在通过另一条加密线路联系外交部。他低声用英语说了一句:“通知柏林方面,立即提升地铁系统安检等级。”
审讯画面里,阿布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他看着摄像头,嘴张了一下,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沙姆不信任任何人。他给我的任务就是中转信息,不会把完整的行动计划泄露给我。”
沈君则盯着他的眼睛,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屏幕里阿布的眼神没有闪烁。一个中转人,棋子,用完即弃。沙姆确实不会把全部底牌交给这样的人。
方远山挂断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德国方面已经回应。他们会立即提升全国地铁安检等级。但有一个问题——阿布说的三个人没有照片、没有姓名、没有入境记录。德国边境每天入境几万人,没法筛。”
“周涛。”沈君则喊了一声。
“在听了。”头顶扬声器里周涛的声音传来,手指敲键盘的噼啪声不断,“你们审讯的时候我已经在查沙姆的资金链。刚挖到一条——一个月前,一笔五十万欧元从沙姆在伊拉克的账户,通过土耳其的地下钱庄转了三手,最终落地是柏林一家私人银行。开户人叫卡里姆·哈桑,叙利亚裔德国人,有化工背景。”
周涛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紧。
“三天前,哈桑用这笔钱在柏林新克尔恩区租了一个仓库。租约签了一年,付款方式是现金。同一天,他买了一辆二手厢式货车,车龄八年,白色,车牌号我发你们了。”
沈君则和方远山对视一眼。
仓库。货车。化工背景。五十万欧元。
“哈桑的背景再挖。”沈君则说,“越细越好。他在叙利亚内战时做什么,有没有接触过化武,在德国的社会关系,全部都查。”
“已经在跑了。”周涛说,“但需要时间。”
沈君则调出柏林地铁线路图,投到旁边的辅助屏幕上。彩色线路像血管一样在柏林地图上蔓延,交叉点密密麻麻。他盯着U-Bahn和S-Bahn的重叠区域,右肩的疼痛让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微微发抖。
他想起阿布说“来不及”的时候,那个表情——不是威胁,不是嘲讽,是真的来不及。
如果哈桑三天前已经租了仓库买了车,那时间窗口可能只剩几天。
审讯结束后,方远山领着沈君则转移到旁边一间更小的分析室。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台工作站和一面空的投影墙。方远山刚坐下,手机就响了——北京反恐部门负责人的加密通话。
沈君则站在那里听方远山汇报。方远山的语气简短利落,把阿布的口供和周涛的资金分析汇总了一遍。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方远山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向沈君则。
“总部决定组建紧急响应小组,调反恐专家和化武处置人员,飞柏林和德国警方会合。”
沈君则直接说:“我参加。”
方远山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沈君则右肩的绷带,在那一小片刚换上的白色纱布上停了一秒。
“君则,你——”
“沙姆的通讯网络我从头跟到尾。”沈君则的语气很平,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他的行动模式、通讯加密习惯、资金路径——这些东西柏林警方不熟。但我们熟。”
方远山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手机,对着话筒说:“沈君则申请加入响应小组。右肩有伤,但不影响情报分析工作。他对沙姆通讯网络的追踪经验很有用。”
电话那头短暂停顿。
然后方远山说了句“明白”,挂断。
“批了。但有条件——你在柏林只负责情报分析,不参与前线抓捕。这是考虑到你的伤势和外交敏感性。”
沈君则点头,已经开始往外走。
“收拾东西。”方远山跟上来,“两个小时后有飞柏林的航班。我去帮你申请随行医疗许可——你那个伤口得重新处理,飞机上撑不住。”
沈君则拿出手机,给周涛发了条信息。
屏幕上只打了几个字:准备柏林地铁通风管道布局图。现在。
发送。然后他补了两个字:马上。
候机厅的落地窗外,一架波音737正在加油。油罐车停在机翼下方,管线连接处冒着淡淡的雾气。
沈君则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显示着周涛刚传来的文件——柏林地铁U-Bahn全线通风系统结构图,标注了每个换乘站的气流走向和通风井位置。另一个窗口是卡里姆·哈桑的背景资料初步报告:叙利亚阿勒颇大学化学工程系毕业,2014年至2016年在叙利亚政府军控制区的一家化工厂工作,2017年通过难民途径进入德国,获得永久居留。在德国的社会关系一栏,目前还是大片空白。
方远山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沈君则手边,自己坐到旁边位置上。
两人沉默地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地勤人员在飞机周围忙碌,远处安卡拉的天际线在傍晚的光线里逐渐模糊。
“哈桑在叙利亚是化学工程师。”方远山开口,声音不大,“如果那五十万欧元确实买了神经毒气前体材料的话……”
他没说完。
沈君则接过话头:“柏林的‘来不及’,可能只剩几天。”
方远山喝了一口咖啡,望向窗外:“德国警方已经对新克尔恩的仓库秘密布控。但没有我们的确认信号,他们不会进去。落地后直接去柏林行动指挥中心。”
登机广播响起。德语,然后是土耳其语,最后是英语。
两人起身。沈君则合上电脑,塞进背包。屏幕暗下去之前,柏林地铁线路图上亚历山大广场站的位置,被他标记了一个红点——U2、U5、U8三条线路的换乘站,地下四层,通风井六个。
他没解释为什么标记那里。方远山也没问。
两人走向登机口。
候机厅广播又响了一遍。方远山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周涛发来的加密频道通知——哈桑的背景深挖正在进行,预计六小时后出完整报告。
沈君则走在前面,右肩的动作仍然有些僵硬,但步子很稳。
背包里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经完全暗下来。但在黑掉的屏幕上,那个被标记的红点像某种倒计时,安静地停在地图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