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口的广播还没停,沈君则已经踏上廊桥。背包带勒过右肩时,他动作顿了两秒——不是疼,是那种肌肉记忆里的滞涩感。
方远山从身后伸手,托住背包底部往上推了一把。
“谢了。”沈君则没回头。
“少废话。”
两人找到座位。沈君则把背包塞进行李架,这次用了左手。方远山看在眼里,没再说什刀。
起飞后四十分钟,机舱灯光调暗。大部分乘客开始睡觉,只有零星几个阅读灯亮着。沈君则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柏林地铁线路图亮起来。亚历山大广场站那个红点还在。
方远山压低声音:“亚历山大广场站是换乘枢纽,地下四层。你担心他们利用地铁系统运输?”
“柏林地铁日均客流量一百五十万。”沈君则放大地图,“U2、U5、U8三条线交汇,换乘通道超过二十个。如果他们要转移装置,这是最佳选择——人流量大,监控盲区多,通风井六个,直接通地面不同建筑。”
方远山沉默片刻:“所以你的意思是,在找到人之前先把这个节点控制住。”
“不。”沈君则合上电脑,“先找到人。但如果抓捕失败,这个站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方远山手机震了。周涛的加密频道消息:“哈桑背景报告第一部分已上传。另外,刚截获一条柏林警方内部通讯——他们已经在监控新克尔恩仓库,但还没有发现目标。”
方远山回复:“四小时后落地。通知德国方面,不要单独行动。”
沈君则望向舷窗外。云层很厚,看不见地面。他活动了一下右肩——枪伤已经愈合,但滨江留下的旧伤在这里隐隐作痛。不是疼的问题,是每次抬手臂时那零点几秒的延迟。
他想起什么,转头低声问:“周涛之前说沙姆的组织结构有异常。中东资金来源中断后,他的钱从哪来?”
方远山摇头:“这也是我们要查清的。如果资金来源与欧洲有关,那就不只是反恐问题。”
机舱内指示灯闪烁。仪表显示距离降落还有3小时4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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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柏林勃兰登堡机场时,是早晨6:20。天色微亮,停机坪上有薄雾。
沈君则和方远山走出到达厅。出口处,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举着“Transport Ministry”的接机牌——德国交通部,掩护身份。她穿着便装,短发,眼神扫过每一个出来的人。
“汉娜·瓦格纳。”她放下牌子,用英语低声确认身份,“直接去指挥中心,路上汇报。”
三米外,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咖啡售卖机旁,手里端着纸杯。他看起来在买咖啡,眼睛却一直盯着到达厅出口的反光玻璃——那玻璃能照到整个接机区域。
马克思·里德尔。沈君则扫了他一眼,判断出站位逻辑:汉娜负责接触,马克思负责外围警戒。
四人快步走向停车场。马克思走在最后,在停车场入口停顿了两秒,确认没人跟。
车上,汉娜发动引擎,同时开始说明:“新克尔恩的仓库布控超过48小时。我们的人伪装成环卫工人和电力检修员,每小时轮换。但目标一直没出现。”
方远山坐副驾驶,沈君则在右后排打开电脑:“周涛给我的情报说,你们内部通讯提到‘监控仓库但没发现目标’。”
汉娜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沈君则:“你们的情报速度很快。是的,仓库目前是空的。但我们通过附近四个街区的监控,初步确认了三名叙利亚籍男子在过去两周频繁出入仓库所在街区。”
“身份确认了?”
马克思接话:“不完全。纳迪姆·哈桑、塔里克·阿卜杜拉,还有一个化名‘阿布’的男子。三人都持临时居留证件,去年通过难民身份进入德国。背景深查需要更多时间。”
“不用。”沈君则把电脑屏幕转向方远山,“周涛已经在做了。六小时的完整报告现在还剩两小时。”
汉娜又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个中国人说话的语气很平稳,但每个判断都很精准。
车辆驶入柏林市区。清晨的街道人车稀少,但亚历山大广场方向已经开始聚集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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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指挥中心设在柏林警察总部六楼。整层楼经过电磁屏蔽处理,进去要过两道安检。
方远山进门后,和反恐处负责人握手。沃尔夫冈·迈尔,五十多岁,灰白头发,曾在GSG9服役十二年。握手时他手劲很大。
“你们来得正好。”迈尔示意情报分析员投屏,“我们有一个新问题。”
三张照片出现在主屏幕上。
纳迪姆·哈桑,24岁,矮壮,短须。照片是难民登记中心的档案照,他在镜头前表情木讷。塔里克·阿卜杜拉,27岁,高瘦,戴眼镜——同样是档案照,但他的眼神明显更警觉。化名“阿布”的男子,照片来自一次社区巡逻时的执法记录仪截图,画面模糊,只能看出长发、瘦削,穿一件深色夹克。
迈尔指着屏幕:“三人两个半月前几乎同时抵达柏林,都声称是叙利亚阿勒颇人,都通过土耳其—希腊路线偷渡。难民身份审查时,他们的说法基本一致。”
“太一致了反而不正常。”沈君则盯着屏幕,“叙利亚难民潮中,真正来自阿勒颇的人有明确的逃亡路线和家庭证明。档案过于完美本身就是漏洞。”
汉娜点头:“对。我们后来发现,塔里克·阿卜杜拉的叙利亚阿拉伯语口音有伊拉克方言特征。纳迪姆·哈桑在难民中心登记的亲属信息,在叙利亚官方数据库里根本不存在。”
迈尔继续:“三人分散在柏林三个区域——纳迪姆在诺伊科尔恩的难民安置点,塔里克在施潘道区一处合租房,‘阿布’行踪不确定,最后一次被捕捉是在克罗伊茨贝格的无证露宿者聚集区。”
方远山皱眉:“三个区域相距至少40分钟车程。他们怎么碰头?”
“用社交媒体。”沈君则已经调出周涛之前远程截获的数据包,“我的人上次在滨江就发现,沙姆组织的底层成员习惯用加密社交工具联络。这三人的手机号码已经交给你们技术部门了?”
迈尔愣了一下:“是的,但我们还没完成数据穿透。”
沈君则连上投屏系统。屏幕上弹出周涛的消息——10分钟前发的:“三人在过去48小时内,Telegram活跃度突然提高80%。其中塔里克用阿拉伯语在一个加密群组里问过一句话:‘有人知道柏林地铁的安检严格吗?’”
会议室骤然安静。
方远山声音压得很低:“他在试探地铁系统。”
沈君则放大聊天记录截图:“加密群组叫‘柏林安拉之路’——典型的基础圣战宣传组。塔里克只是普通成员,但他的发言不是在宣教,是在关心运输安全性。问安检,说明他们要运输的东西在安检设备下会被识别。”
马克思接话:“柏林地铁没有常规安检门。日常只有巡逻警察和便衣。但如果他们要运输化学装置,车厢内的气味、外包装都会暴露风险。”
汉娜调出柏林地铁线路图投屏。沈君则注意到,亚历山大广场站的位置,和他笔记本上标记的红点完全重合。
迈尔盯着地图看几秒,转向沈君则:“你认为他们的目标是地铁?”
“目标不一定是地铁,但地铁一定是运输通道。”沈君则指向地图,“亚历山大广场站。日均换乘乘客超过12万人次。通风井六个,通向地面不同建筑。如果要部署装置,这个位置的效率比最高。”
迈尔凝视地图片刻:“你的建议?”
沈君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方远山。两人短暂对视。
方远山开口:“建议三重布置。第一,用监控锁定三人暂住地和活动轨迹,确认他们下一次碰头的时间地点。第二,地铁内部署便衣,重点覆盖U2、U5、U8三条线。第三,如果发现装置转移迹象,不要等他们到位——在地铁外拦截抓捕。”
迈尔点头:“第二第三点在规划中。但第一点——”他停顿一下,“‘阿布’的行踪我们一直无法锁定。”
沈君则电脑再次弹出周涛消息:“第二部分报告上传完毕。意外发现——‘阿布’在过去一个月内,每周三下午14:00固定使用同一个IP登录加密群组。IP定位在克罗伊茨贝格一家土耳其网吧,距离他露宿区域很近。”
沈君则将消息投屏:“今天星期几?”
所有人都看向墙上电子钟——周三。
方远山看表。柏林时间早上7:50。
“六小时后,他会出现在网吧。”方远山说,“这六小时,用来确认纳迪姆和塔里克的具体位置。”
沈君则合上电脑:“同时抓捕需要同步性。三个目标分布在三个区域,突袭时间差不能超过五分钟,否则另外两人会收到警告。”
迈尔站起身,对情报分析员下达指令:“调取诺伊科尔恩、施潘道和克罗伊茨贝格三个区域的交通监控。通知GSG9抓捕小组待命。”
大屏幕上,三个区域的监控画面陆续亮起。凌晨的柏林街道上,早班电车已经开始通过。
沈君则走到窗边,望向楼下街道。方远山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杯咖啡:“想到什么?”
“时机。”沈君则接过咖啡,“如果他们今天下午有动作,时间窗口只剩不到十二小时。如果没动作——”他停了一下,“塔里克问地铁安检那句话,是48小时前发的。如果运输真的那么紧急,亚历山大广场站这个节点,随时可能被启动。”
方远山望向窗外广场方向:“那就不是抓捕了。”
“对。”沈君则声音很低,“那就变成了拦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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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10:30。指挥中心三个大屏幕同时显示目标追踪情况。
周涛的完整报告已经上传。
纳迪姆·哈桑——真名纳迪姆·阿尔-苏里,伊拉克摩苏尔人,2016至2018年在叙利亚拉卡地区加入沙姆组织,担任后勤物资运输协调员。技能:城市摩托车驾驶、简易爆炸装置组装。难民档案中“全家在阿勒颇空袭中死亡”为伪造,其三名手足悉数存活,现居土耳其和黎巴嫩。
塔里克·阿卜杜拉——真名塔里克·卡西姆,叙利亚阿勒颇人,童年迁居伊拉克费卢杰,大学期间活跃于伊拉克伊斯兰国分支,专攻社交媒体招募和加密通讯。难民档案中的亲属信息全部不匹配,目前与他联络的“堂兄”实为沙姆组织在柏林的代理人。
“阿布”——全名暂未确认。据周涛分析,此人在叙利亚西部使用化名达七个,可能在2015至2016年间曾在阿勒颇北部参与化学武器研究的相关运输。体貌特征叠加分析:身高约180厘米,左臂有烧伤痕迹,走路时右肩微沉。
沈君则下意识摸自己右肩。方远山注意到了,但继续看报告。
汉娜接了个电话,脸色微变。挂断后她说:“诺伊科尔恩教堂街监控拍到纳迪姆。他在半小时前离开安置点,背着一个行军包,乘坐M41路公交车,在赫尔曼广场站换乘U8线。”
“方向?”方远山放下咖啡。
“由南向北。目前列车正经过博丁街站。”汉娜投屏实时画面,“如果他不换线,U8会直接经过亚历山大广场站。”
所有人同时看向亚历山大广场站的监控。U8线列车穿过站台层,车厢内人头攒动。监控回放显示纳迪姆在赫尔曼广场站上车时,将行军包置于脚边,一直在看手机。
沈君则盯着回放中的行军包:“他带包进了地铁。包里如果是装置,现在就已经在地铁系统内了。”
方远山连线周涛:“能判断纳迪姆手机现在和谁通讯吗?”
周涛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速很快:“他的手机15分钟前通过Telegram接收了一条加密信息。发送者是塔里克。内容暂时无法破解。”
“塔里克现在在哪?”汉娜调出施潘道区监控。
马克思快速操作键盘:“施潘道合租房天眼监控显示,塔里克在上午9:40离开房间,同样背着一个黑色背包。他乘坐S-Bahn的S3线,目前正由西向东。预计——”
他放大路线图。
“预计15分钟后,S3线列车会经过亚历山大广场站。”
会议室空气瞬间凝固。
迈尔猛地站起身:“两个目标同时向亚历山大广场站移动。这是要碰头,还是要交换物品?”
“阿布的位置?”方远山声音很低。
“还没到14:00。”沈君则盯着屏幕,“但他不会缺席。两个人在运输节点,第三个不可能不出现。”
汉娜快速请示:“要出动便衣吗?”
迈尔看向方远山和沈君则。方远山点头:“便衣部署在亚历山大广场站三个层面——U2、U5、U8的换乘通道。重点盯住从U8线和S3线出来的入口。如果两人碰头交换物品,等确认装置后,选人流最少的节点抓捕。”
沈君则补充:“如果两人只是确认碰头后各自离开,不要行动。我们需要知道他们转移什么东西,以及最终目的地。”
迈尔向GSG9抓捕小组下达命令。大屏幕上,亚历山大广场站十二个出入口监控同时切换为高清实时画面。
上午10:58。
U8线列车还有3分钟进亚历山大广场站。S3线列车还有11分钟。
沈君则把周涛发来的三人详细档案逐页翻看,忽然停在其中一页。
附属报告里,一条信息被高亮标注:“纳迪姆、塔里克和阿布三人的难民营登记时间虽相近,但他们在三个月内都没有申请常规性难民居留审核延期。同时,三人在抵达柏林前的丹麦至德国段偷渡记录中,均使用同一货运卡车公司的车辆,编号DGF-4472。卡车所属公司注册在荷兰鹿特丹,经营者信息加密。”
方远山凑过来看了一眼:“鹿特丹。欧洲第二大港。”
“不只是港口。”沈君则压低声音,“如果资金来源通过鹿特丹的注册公司洗白,那沙姆的后台就不在中东。”
迈尔听到这句话,转过身来。
但没等他说什么,汉娜突然指向屏幕:“U8线进站了。”
监控画面上,U8线列车缓缓停靠在亚历山大广场站站台。
车门打开。人群涌出。
纳迪姆·哈桑背著行军包,从第四节车厢走出来。他在站台上站了几秒,看了看手机。
然后径直走向U5线换乘通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