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山挂了加密电话不到二十分钟,联络官亲自推门进来。
这人四十出头,德英双语的行动协调员,沈君则记得他姓施密特。施密特进门时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文件夹,脸上的表情让沈君则立刻明白——上面已经做了初步判断。
方远山把整理好的材料摊在桌上。六个透明证物袋,每袋一张标签。那部卫星电话单独装袋,标签上手写着摩苏尔的坐标数据。三名俘虏的审讯笔录摞成一沓,关键口供用黄色标记笔划了线。毒气装置的成分分析报告附在最后,跟方舟案件的毒素比对结果用红色框标出来。
沈君则在旁边用笔记本电脑给物证编号。仓库拍的毒气装置照片,他一张张标注时间、地点、拍摄角度。李志的指认录像被切成三段,每段配了英文字幕。
方远山把材料按时间线理了一遍,抬头看施密特:“我直接说重点。”
施密特点头。
“第一,沙姆不知道他的人被抓了。柏林这边抓捕没走漏风声——我们控制了三个人的手机,通讯记录显示最后一条发出去的消息是昨晚十点,跟沙姆无关。”
方远山翻开审讯笔录的第二页。
“第二,坐标地点大概率是毒气生产窝点。李志交代沙姆在柏林测试的是成品,配方和原料在伊拉克。热成像如果扫到反应装置,基本可以确认。”
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沙姆计划两周内交付第二批货。李志的原话——‘他说圣诞节前要把货铺满欧洲’。现在十一月底,窗口期很短。”
施密特的脸色变了。
他拿起卫星电话证物袋,看了眼标签上的坐标数字,然后掏出保密通讯终端。
“你们接下来哪也别去。等消息。”
他走到房间角落开始上传材料。手指在触摸屏上划得很快,嘴里没说话,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沈君则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次不是抓人,是需要授权的事。
施密特上传完材料,对两人说:“跟我来。”
---
走廊尽头的临时办公室里有张会议桌,墙上的时钟指在早晨六点。
咖啡机咕噜噜转了一圈,又停下。
施密特走了,说上面在开紧急磋商。方远山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沈君则把那部卫星电话从证物袋里拿出来,搁在桌上。
他没开屏幕。怕误触。
坐标就写在标签上。摩苏尔西边五十公里,拉比亚镇东部一个村子里。
六点四十分。
沈君则端起第三杯咖啡,对方远山说:“如果沙姆离开那个村子——”
“信号断了就断了。”方远山没睁眼,“卫星电话本来就不是实时追踪器。他能打那个电话,说明他在那里有驻点。这种人不轻易挪窝。”
“他要是发现手下失联呢。”
“三个人同时失联,他当然会怀疑。”方远山睁开眼,“所以他不会跑。他会试探,先找人打探消息。这个过程最快也得二十四个小时。”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我们不需要二十四个小时。”
七点十分。
走廊里有脚步声。施密特推门进来,还是拿着那个文件夹,但这次多了一沓传真纸。
“侦察卫星变轨完成,正在对坐标区域做热成像。预计二十分钟出结果。”他把传真纸递给方远山,“一架MQ-9已经起飞,从卡塔尔乌代德基地。飞行时间四十五分钟。”
方远山接过传真,扫了一眼。
“授权?”
“打击授权正在走流程。情报确认目标身份后,由联合反恐中心直接下达开火指令。”
施密特说这句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跨国打击,无人机进入伊拉克领空,在叙利亚边境附近投下激光制导炸弹。这不是德国警方能拍板的。
七点三十分。
施密特带两人进入作战室。
---
作战室比刚才的会议室大三倍。正面墙上是一整块LED屏幕,分成了三个区域。左边是无人机传回的航拍画面,现在还是灰蒙蒙的夜空。中间是热成像扫描图,坐标区域被圈了个红色方框。右边是加密通讯频道的状态界面,标注着“卡塔尔基地/美军无人机操作员/德语联络官”。
屏幕左上角跳动着一行时间戳:07:31:22。
方远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抬头盯着屏幕。
“操作员是哪边的?”
“美军。”施密特说,“但指挥链路接入了联合反恐中心的授权系统。开火需要这边确认。”
沈君则在方远山旁边坐下。他注意到自己右肩的旧伤开始隐隐发酸——从凌晨到现在一直绷着,没觉得疼,这会儿坐着反而感觉到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七点五十分。
中间屏幕刷新。热成像扫描结果出来了。
施密特放大图像。
坐标所在村庒东北角,一栋两层楼房。图像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热源——楼内有六个橘红色信号。地下室位置有三个更明亮的信号,温度明显高于人体,被标注为“持续发热源”。
“化学反应装置。”施密特指着那三个亮点,“硝酸加热会产生持续高温,跟毒气生产特征吻合。”
建筑外面有三个热源,在院子里来回移动。巡逻。
方远山凑近了看:“楼内一层有个人——”
那人形热源在走动。步态急促,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停下,又走回来。
“打电话。”沈君则说。
施密特接通卡塔尔基地的频道。频道里传来操作员的英语,声音冷静得像在报天气:“侦察画面确认。武器系统自检完毕,两枚GBU-12解锁。”
沈君则盯着热成像里那个走动的人影。
他想起仓库里那六枚毒气装置。想起李志说“他出价最高”。想起迈尔在亚历山大广场站说“如果这些装置在地铁里释放”——
八点零五分。
右侧屏幕切换为无人机光电探头的高清画面。俯拍视角。村庄在晨光里很安静,土黄色的房子,几个棚屋,东北角那栋两层楼院子里停着辆旧皮卡。
三个持枪的人。AK,其中一个肩上还挎着弹药带。
无人机画面开始拉近。镜头锁定那栋两层楼。
楼顶有裸露的钢筋。窗户都用砖封死了大半,只留了射击孔。典型的武装据点。
八点十分。
“目标行为模式分析。”施密特把通讯频道音量调大。
操作员的声音:“一层走动人员疑似目标人物。正在与外界通讯。如果接收端是其他买家,建议立即打断。”
方远山问:“能不能截听?”
“卫星电话加密。截听需要时间解密。”
“那就不等了。”
方远山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热成像图显示,那个走动的人影停在了房间中央。信号稳定,没动。可能挂了电话,或者在等对方回复。
方远山转身看施密特。
“可以打了。”
施密特按下通讯键:“攻击许可。”
八点十二分。
屏幕震颤。
第一枚GBU-12脱离挂架。画面跟随机载镜头——炸弹下落,速度越来越快,变成一个光点。
三秒。
那栋两层楼在画面里膨胀。
烟尘炸开,呈圆环形扩散。楼顶的钢筋被抛起来,旋转着飞出画面。声音没传回来,画面全程寂静。
热成像图在同一瞬间变成一片白——爆炸点的温度超过了仪器量程。
第二枚紧随其后。
炸弹钻进正在塌陷的地下室位置。这一次爆炸从废墟缝隙中涌出火光,橘红色的,裹着黑烟。
院子里那三个巡逻的人被气浪掀飞。离得最近那个撞上皮卡,身体弹了一下,落在地上不动了。
烟尘扩散。画面里只剩一个坑。
八点十五分。
作战室里没人出声。
热成像图逐渐恢复。那个坑洞里还有残存的高温,但六个热源信号全部消失了。
操作员的声音:“命中评估确认。目标摧毁,无附带损伤。”
方远山呼出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一眼禁烟标志,又放回去。
“别急着报。”他对施密特说,“派侦察确认尸体。我要看到沙姆的脸。”
---
八点四十分。
一架隶属当地情报网络的侦察无人机飞到废墟上空。
画面切换。低空俯拍,镜头能看清瓦砾缝隙里的碎布。
高清探头在废墟上扫。第一具尸体被翻出来——只剩下躯干。第二具焦黑,分不清五官。
沈君则没移开眼睛。
第三具。
镜头拉近。
一个上半身。从一块混凝土板下面露出来。头发烧光了,面部有灼伤,但轮廓还在。
施密特定格画面,调出数据库里沙姆的情报照片做比对。系统标注:眉弓弧度,匹配。鼻梁高度,匹配。下颌角度,匹配。左侧颧骨旧疤痕——吻合。
比对结果跳出:98.7%。
施密特说:“确认目标死亡。”
方远山摘下耳麦,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
沈君则看着那张焦黑的脸。情报照片上的沙姆三十多岁,阴鸷,眼窝深,颧骨那道疤据说是早期在阿富汗留下的。
这人的逻辑是什么,沈君则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座停尸房里十七岁的德国少年。李志在审讯室说“他出价最高”。周涛在苏州河浮尸案时说过的话——“这些人的逻辑不一样。”
“结束了。”沈君则说。
方远山把烟放回口袋:“沙姆死了,毒气实验室埋在地下室,配方没有外流。这条路封死了。”
沈君则点头。
下一秒,他问:“严世华的线索到这儿就断了。沙姆是买家,严世华是研发。两个人都死了。可沙姆的电话记录里——他还联系过别人。”
方远山沉默了几秒。
“施密特说会从废墟里找硬盘和文件。但别抱太大期望。两枚GBU-12下去,能剩下的东西全看运气。”
他走到窗边。柏林已经彻底天亮。街道上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后座夹着长棍面包。
“反恐不是杀一个就完了。沙姆的组织是网络状的,他死了,副手会冒出来。毒气配方毁了一份——但如果有备份,如果他在别的地方还有实验室——”
方远山没说完。
沈君则明白了。
“战争还没结束。”
方远山转过身。
“对。但今天,我们赢了这一仗。”
施密特走过来,递给方远山一份传真。初步战报:目标区域确认摧毁毒气生产装置,六名武装分子全部毙命,沙姆身份确认。后续由伊拉克安全部队进废墟清理取证。
方远山看了,递给沈君则。
沈君则接过战报,手指碰到“沙姆·确认死亡”那行字。
他把战报叠好,收进内袋。内袋里还有那张安娜的信件第六页照片。两样东西隔着布贴在一起。
方远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机票改好了。下午三点,泰格尔飞北京。”
“回去之后呢?”
“写总结报告。”方远山拍了拍他肩膀,“然后上头说了,给你放三天假。”
沈君则淡淡笑了一下。
他不觉得自己会放那三天假。
视线回屏幕。废墟还在冒烟。米黄色墙壁上那根裸露电线,现在埋在几吨瓦砾下面。沙姆站在那里打电话的画面,跟着那面墙一起消失了。
摩苏尔的早晨才刚开始。
沈君则已经在想下一个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