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沙姆死了。”
方远山靠在飞机舷窗边，把那份初步战报的复印件翻过来，放在小桌板上。窗外云层厚得像棉絮，发动机的轰鸣闷在耳膜里。
沈君则坐在过道旁，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外套内袋。战报和安娜那封信的第六页照片隔着布贴在一起，两样东西都带着体温。
“这次多亏了你。”方远山没看他，语气不是客套。
“打击恐怖主义，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沈君则说完这句话，转头看窗外。云层上方的阳光刺眼，他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
方远山点点头，不再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像水一样平静——任务完成后不需要总结陈词，几句话就够。
乘务员推著餐车过来，方远山要了杯矿泉水。沈君则闭上眼睛，但没有睡。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沙姆站在米黄色废墟墙前打电话，然后那面墙塌了。烟尘像慢镜头一样升起。
沈君则睁开眼。机舱里的灯光已经调暗，方远山靠在椅背上睡了，呼吸平稳。
窗外还是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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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班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已经是下午四点。方远山要去总部递交详细报告，拍著沈君则肩膀说“三天假，别浪费”，转身走进公务通道。
沈君则在到达厅站了一会儿。周围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接机牌的人、拥抱的情侣。他把行李包甩上肩膀，拦了辆车。
“师傅，市局。”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他一眼，大概觉得这年轻人脸色不太好。
市局走廊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复印机的油墨味、清洁工的消毒水味、走动中警员身上的烟味。走廊尽头的案情分析板上贴满了便签，有几张边角翘起来。
周涛正端着一杯速溶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沈君则愣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
“你不是刚到北京？脸都还没洗吧？”
沈君则把行李包放在办公桌旁，拉开抽屉翻了翻：“最近局里忙什么？”
“你走这些天，积了三个案子。”周涛放下咖啡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两起跨境诈骗，一起失踪案——失踪案被其他组接了，但线索断了。现在刑侦那帮人看到我都不好意思打招呼。”
沈君则从内袋里取出那份战报，叠好，放进抽屉深处。然后是安娜那封信的第六页照片，也放进去。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秒，然后推上。
周涛注意到他口袋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拿出来，但没问。他转而说另一件事：“对了，齐天傲前两天让狱方传话，想见你。说等你回来再说。”
沈君则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传来的？”
“前天。我寻思你在飞机上就没打扰你。”
沈君则点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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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等第二天。
回宿舍换了身干净衣服，直接开车去滨江看守所。天色已经偏暗，路灯刚亮起来，光线像水一样薄。
这不是探视时间。但沈君则提出的是公务会见——以办案人员的名义。
会见室是标准配置：玻璃隔断，两边各有一只灰色通话器。台面有细微的划痕，不知道多少人在这里说过真话假话。
齐天傲被带进来时穿着橘红色囚服，人比之前瘦了一圈，脸上的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锐利中带点疲惫的神色。他看到沈君则，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坐下来，拿起通话器。
沈君则先开口：“沙姆死了。”
齐天傲没有惊讶。他歪了歪头，好像在用舌头品味这句话的滋味。然后说：“所以你来看我，是为了给我听这个？”
“是你说过，做人要有始有终。”
齐天傲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叹了口气，语调里带着一种老兵的疲惫：“沈君则，你杀了一个沙姆，还有十个沙姆在等著。你以为墓碑倒了，但墓碑的精神还在。会有人接替他，会有新的组织，新的人名，新的案子。你杀的过来吗？”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来。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只是一个认识这个灰色世界的人在陈述事实。
沈君则的回答只有四个字。
“那就杀十个。”
语气不变。表情不变。但他握通话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齐天傲看著他的手，然后抬起头，与沈君则对视。
他苦笑了一下。这个苦笑里有复杂的意味——也许是觉得沈君则傻，也许是佩服，也许是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你还是那样固执。”
“不是固执。”沈君则站起来了。他把通话器挂回原位，“是职责。”
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齐天傲隔著那层玻璃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没有再说话。狱警从另一侧门走进来，按住他肩膀。
沈君则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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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看守所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
柏林的冷好像还没从骨子里散去。沈君则紧了紧外套领口，上车，发动引擎。收音机里播著晚间新闻，说滨江今晚降温，最低气温零下三度。
他把收音机关了。
市局办公室里只有周涛还在加班。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周涛脸上，他正盯着什么东西，表情严肃。
看到沈君则进来，周涛站起来，将桌上的一份新案卷宗递过去。
“下午刚来的，连环绑架案。三个孩子，两周内连续失踪。受害者家属是本市三家企业的老总，现在家属都接到了勒索电话。绑匪用的都是境外加密号码，追踪不到。刑侦队接手两天，目前零进展。”
沈君则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
三个孩子的照片贴在档案纸上——两男一女，年纪都在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女孩扎着马尾，笑容很干净。
他的目光在那张女孩的照片上停留了一瞬。
卷宗里还夹著一排通讯记录打印件、绑匪语音的初步分析报告、三家家境调查报告。信息很杂，但有一条被红线标注：绑匪最后一次来电时，提到了一个暗网域名。
周涛补充道：“技术科那边尽力了，但这个案子超出常规手段。嫌疑人的反侦察意识很强。组里讨论了两天，决定转到你这边。”
沈君则合上卷宗。
封面写的是“连环绑架案——滨江刑侦支队承办”。
他把卷宗放在桌上，然后开始脱警服外套。动作利落，没有犹豫。把警服挂好，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深灰色便装夹克穿上。
周涛看着他：“你干嘛？”
沈君则从桌上拿起卷宗和车钥匙。
“走吧。”
周涛愣了一下：“去哪？”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晚上八点二十。
沈君则已经走向门口。
“去救人。”
周涛快速关掉电脑，抓起自己的外套跟上。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的应急灯亮着寂寞的绿光。
楼下大厅里有夜班警员在值班登记处打哈欠。看到沈君则穿着便装匆匆经过，多看了一眼，手里的圆珠笔掉在登记簿上。
市局大门外，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滨江特有的湿气。
停车场灯下停著几辆警车和沈君则那辆灰色轿车。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暮色中铺开，天边的最后一抹深蓝色正在被黑夜吞没。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车灯亮起，照亮前方二十米的路面。沈君则挂挡，车滑出停车场。
周涛系上副驾驶的安全带，咳嗽了一声：“老沈，你去看守所了？”
“嗯。”
“齐天傲说什么？”
沈君则没回答。手在方向盘上换了个位置。
车驶出大门，尾灯在夜色中逐渐变小，最后融入晚高峰延绵的车流里。
三个孩子在某处等著。
新的战争不会等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