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光河。
沈君则始终没回答关于齐天傲的问题。车内只剩下导航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还有雨刷器刮过挡风玻璃的摩擦声——外面开始飘毛毛雨了。
周涛点开手机，犹豫了几秒：“老沈，那三个孩子的具体位置……你知道在哪儿？”
沈君则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齐天傲只说“在某个地方”，但没给任何具体信息。这个时间点，他连那三个孩子是谁都不清楚。
车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沈君则盯著前方车流的尾灯，脑子里快速过著齐天傲的话——“你去了也来不及。”
“回局里。”
他突然打转向灯，在下一个路口掉头。
周涛愣住：“不去救人了？”
“没有地址，没有名字，大晚上满城乱转能找到什么？”沈君则的声音压得很低，“回去查最近有没有报失踪的案子。齐天傲既然专门提，说明事情已经发生了。”
周涛张了张嘴，最终没再问。
他认识沈君则十二年，知道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他在压着火，也在懊恼。懊恼自己刚才在看守所没能从齐天傲嘴里撬出更多东西。
轿车穿过夜色，尾灯拖出的光弧拐回市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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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时是晚上八点四十五。
整层楼只剩下值班警员，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沈君则径直走向自己办公桌，打开电脑。周涛默契地坐回工位,同时启动两台显示器，其中一台屏幕上滚动着暗网监控系统的数据流。
“查最近两周的失踪报案。”沈君则说，“重点筛选：未成年，年龄十到十五岁，家庭背景——”
他停了一下。齐天傲是龙城最大地下钱庄的实际控制人，能让他专门提起的案子，受害者不会来自普通家庭。
“父母有经商记录，企业法人或实际控股人。”
周涛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市局数据库的检索界面弹出来，筛选条件逐条加载。
三十秒后，结果跳出。
“三起。”周涛盯着屏幕，声音变了，“过去两周，三起未成年失踪报案，受害家庭都符合条件。”
打印机开始工作，卷宗一页页吐出来。周涛起身把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纸张递给沈君则。
沈君则接过卷宗，快速翻看。
第一份：林小雨，女，十四岁。滨江富恒地产董事长林建国独女。九天前放学后失联，学校门口监控显示她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之后再无画面。家属在失踪后第三天报案。
第二份：张浩，男，十二岁。张氏实业集团董事长张远山独子。五天前在小区附近篮球场失踪，同行同学说“有个叔叔说带他去买水”，之后再没回来。家属当天报案。
第三份：陈瑶，女，十五岁。晨光集团总裁陈柏雄长女。两天前参加课外补习班后没有回家，补习班老师说当天她根本没来上课。家属在失踪后十二小时报案。
沈君则把三份卷宗摊开放在桌上，手指点着报案日期。
“九天，五天，两天。”他的声音沉下去，“间隔在缩短。”
周涛已经打开了暗网监控系统的另一个界面，屏幕上跳动着加密通讯的实时拦截数据。
“还有更麻烦的。”周涛把显示器转向沈君则，“三家都收到了勒索信息，全部通过暗网发送，用的是无法追踪的临时节点。”
屏幕上是三段截获的加密信息原文。洋葱路由层层包裹，发送方IP经过了至少七次跳转，最后一次节点显示在境外。
“赎金要求呢？”
“比特币。而且——”周涛调出赎金金额的对比表，“数字在涨。”
“第一个，林小雨家，绑匪最初索要一百万等值比特币。林家按照要求打了款。”周涛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林家提供的比特币转账记录，“然后绑匪失联了。钱到账，所有通讯全部中断。林家等了两天，孩子也没回来，这才报的案。”
沈君则沉默了几秒。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主机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常规绑架案里，绑匪拿到赎金要么放人要么撕票。收钱后立刻切断联系，不放人也不要更多钱——这他妈不符合绑架的经济逻辑。
“第二个呢？”
“张浩家，绑匪开口就是两百万比特币。张远山要求先确认孩子安全再打款，绑匪发来一段音频，是张浩的声音，说‘爸爸救救我’。张家随后转了两百万。结果一样——钱到账，人失联。”
“第三个。”沈君则盯着陈瑶的卷宗。
“陈瑶失踪两天。昨天晚上，陈柏雄收到勒索信息,这次直接要五百万比特币。”周涛调出信息原文，“绑匪在信息里附了一段视频。视频里陈瑶被绑在椅子上，眼睛被蒙着，但人还活着。画面背景里能听见像是发电机的声音，还有……水声，像是什么管道里在流水。”
“五百万。”沈君则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从一百万到两百万再到五百万。如果是一次比一次要得多，说明绑匪不是求财。”
周涛抬起头：“不求财求什么？”
“求关注。”沈君则的手指在卷宗上敲了敲，“收钱不放人，是因为放人对他不重要。他在享受这个过程——绑架，勒索，看着家属打钱，然后消失。钱只是他让家属听话的工具。”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上面还残留着之前案子的线索连线，沈君则全部擦掉，用黑色记号笔重新写下三个名字，以及对应的失踪时间和赎金数额。
“这不是绑架案，”他说，“这是连环谋杀的前戏。”
周涛手指停在键盘上。
“但陈瑶的视频显示她还活着——”
“对，还活着。”沈君则在陈瑶的名字下重重画了一道线，“林小雨失踪九天，张浩五天，陈瑶两天。如果绑匪每抓一个新目标就杀掉上一个，那林小雨和张浩现在是什么状态？”
白板上的数字像倒计时。
九天前。五天前。两天前。
周涛喉咙有些发干：“那他还抓三个干什么？赎金已经收了还不放人？”
“所以我说他在享受。”沈君则转过身，“一个绑匪，通过暗网勒索，收比特币，切断联系。他不要活人，但他享受家属以为孩子还活着的痛苦。延长失踪期，让家属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
他的目光落在陈瑶的卷宗上。
“她失踪才两天，昨天还发了视频。如果按前两个的节奏，绑匪联系家属后通常在当天就会索要赎金。陈柏雄应该在二十四小时内决定要不要打款。五百万比特币不是小数目。”
沈君则走回电脑前，指着周涛的暗网监控界面。
“能不能反追踪？上次那个软件，能不能锁定这次发勒索信息的节点？”
周涛双手已经放回键盘上：“可以试。但洋葱路由跳了七层，最后一次节点在境外，解包需要时间。而且——就算找到真实IP，如果绑匪用了物理隔离，每次发完信息就拔掉网卡，我们也只能追到最后一个节点。”
“那就追到最后一个节点。”沈君则说，“哪怕只找到他在哪个城市发了信息,也能缩小范围。”
周涛开始工作。屏幕上的代码行快速滚动，暗网监控系统开始对三段勒索信息的加密包进行逆向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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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传来拐杖敲击地板的声音。
沈君则回头，看见小伍拄着双拐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穿着便装T恤，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应该是从康复病房一路走过来的。双腿膝盖以下还缠着弹性绷带，右脚踩地时明显不敢用力。
“你怎么下床了？”沈君则皱眉，“医生说你还需要卧床——”
“医生说我需要适度活动，防止肌肉萎缩。”小伍拄著拐杖走进来，每走一步都小心地调整重心，“护士站那边已经在骂了，说我趁她们换班跑出来。”
他走到周涛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双拐靠墙放好。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倒吸了一口气——右腿肌肉还在抗议任何超过十分钟的直立。
“躺了那么久，再躺下去我真要废了。”小伍抬头看向白板上的名字和数字，“听值班室说你们回来了，什么案子？”
周涛看了沈君则一眼。沈君则犹豫了两秒，然后把卷宗推过去。
小伍快速翻看。当看到暗网勒索信息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比特币？暗网交易？”他抬起头，“这个手法我见过。”
“你见过？”周涛停下手里的代码解析。
“不是指这个案子的绑匪。”小伍摇头，“我是说暗网上的交易模式。临时节点、洋葱路由、比特币支付，然后发送方彻底消失——这是暗网上职业罪犯的标准操作。”
他顿了顿，看向沈君则。
“我在龙城的时候，老鬼教过我怎么在暗网上找人。有些活儿中间人——他们不参与犯罪，但知道谁在干什么。只要价钱合适，他们愿意卖消息。”
沈君则盯着他：“你的腿还没好，不适合——”
“我可以帮忙。”小伍打断他，“我只需要一台电脑和一部手机，不用跑外勤。暗网那边我有几个能联系上的渠道。”
“你说的是‘老K’那种人？”周涛问。
“对。老K算一个。还有三四个我间接认识，只要老鬼那边帮忙搭个线，他们愿意卖消息。”小伍说着，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绑匪在暗网上发了勒索信息，还发过受害者的视频——那这些东西肯定在某个暗网节点上留下过痕迹。中间人圈子不大，如果有哪个代号最近很活跃，他们一定知道。”
沈君则沉默地看着小伍。
小伍低头打字，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移动。屏幕上反射的光映在他的眼镜镜片上。他已经在给龙城密室里的老鬼发消息。
“我只是腿废了，”小伍头也不抬地说，“脑子还没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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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某栋老旧居民楼顶层改造出的密室。
老鬼——确切地说是方砚——坐在布满显示器的桌前，右手的绷带已经拆了，但动作明显还不利索。那是之前爆炸中留下的烧伤。
手机屏幕亮了。
小伍的消息：“帮我查个人。暗网，代号可能不止一个。最近几周活跃，在滨江圈子里接过活儿，经手过未成年人相关的单子。赎金走比特币。有没有听起来耳熟的？”
老鬼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
他打开暗网通讯软件，开始一个一个联络那些灰色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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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
周涛的暗网解析程序终于跑出了第一轮结果。他把结果投射到大屏幕上——三个勒索信息的发送节点分别位于不同的境外服务器，但有一个共同特征。
“所有节点最终都经过同一个暗网市场的验证服务器。”周涛放大屏幕上的数据拓扑图，“这是暗网上一个叫‘幽灵集市’的交易平台，专门做非法信息买卖。绑匪的勒索信息虽然不是通过集市发送的，但他用来加密的算法是集市上买来的。这个算法有数字签名。”
“能不能追踪购买记录？”
“需要集市的管理员配合。或者——”周涛看向小伍，“找到一个能进集市后台的中间人。”
小伍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老鬼回的消息：“有个中间人接单了。代号老K，幽灵集市的长期卖家。他说知道他妈的谁干的——但要求见面交易，而且指定要见找你干活儿的那个人，也就是雇他的人。他只信任见过面的买家。”
小伍抬起头。
“老K要见你，沈队。”
沈君则看着白板上倒数的时间。
陈瑶失踪两天。今天已经是第二天。
“告诉他，明天中午十二点，地点他定。”
窗外，滨江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远处有警笛声划破夜空，很快又归于沉寂。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其中两个，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唯一确定还活着的那个，正等着有人找到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