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伍低头给老鬼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打。办公室里只剩下机械键盘的咔嗒声和白板笔滚过桌面的细响——周涛刚才写案情分析时随手放的,这会儿笔滚到桌沿,“啪”一声掉在地上。
没人去捡。
白板上陈瑶的照片贴在三个失踪案资料的正中间。十五岁,扎马尾,校服领口有点皱。照片是她初二的学籍照,眼睛看着镜头,嘴唇抿著,像在忍住什么话。
周涛先开了口:“队长,老K这种暗网中间人,信誉靠不住。”
他在自己电脑上调出幽灵集市的交易记录面板,把屏幕转向沈君则。“账号注册五年,成交记录四十七笔。但最近半年有两条评价提到‘信息不完整’,其中一条直接说下次不会再找他。”
小伍抬起头,拐杖靠在他椅子边上。“那两条差评我看过了。”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凌晨三点他发到周涛邮箱的,周涛那会儿趴在桌上睡着了,没来得及看。“差评是说他给的情报缺了关键时间点。但老K在暗网的中间人生涯里,促成过三起警方的线人交易。一起在深圳,一起在成都——”
他顿了一下,手指点了点屏幕。
“还有一起在昆明,直接帮当地刑侦破获了跨境人口贩卖案。七个未成年女孩,全部活着救回来了。”
周涛皱眉,重新看向那两条差评。“但这还是说明他不可靠。”
“骗子通常不见面。”小伍说,“他要真想骗十万块,不会指定见雇主。老鬼在幽灵集市挂单的时候写得很清楚——他只负责牵线,不担保交易。老K完全可以随便发个假地址,拿了钱跑路。”
沈君则没参与争论。他盯着电脑屏幕上老K的账号信息,光标停在最后登录时间上。
“他最近一笔交易什么时候?”
周涛切回交易记录面板,往下翻。“三个月前。卖给一个账号叫‘灰鼠’的买家一套加密通讯协议。之后账号一直沉默,直到——”他刷新页面,“直到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回复老鬼。”
沈君则身体往后靠,椅子发出咯吱的声响。
“不是骗子。”他说,“是害怕。”
周涛和小伍同时看向他。
“三个月没活动,突然接单。”沈君则抬手点了点屏幕上的时间线,“说明他缺钱,或者这笔交易对他来说有特殊意义。而且他要求见雇主——这是在筛选,想看看买家值不值得他冒险开口。”
他顿了顿。
“不管是哪种,他都是我们的突破口。”
小伍的手机震动。
他低头看消息,表情变了一下。“老K同意了。要求——信息费十万现金,明天中午十二点,地点龙城老街47号。”
他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老鬼转发的位置信息。
“废弃的星辰网吧。”
周涛立刻调出实景地图。
画面加载出来的时候,他吸了口凉气。
那是栋两层老楼,一楼卷帘门锈死在轨道上,门缝底下积着黑褐色的污渍。二楼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木板上喷著红色油漆字——“危房勿近”。整栋楼只有后巷一个消防通道能进出,巷子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
“易守难攻。”周涛放大后巷的实景,“消防通道进去就是走廊,左右各三个包厢,尽头是网管值班室。没有第二个出口。”
他切到卫星图。“周边全是封着铁皮的拆迁店铺,最近的制高点在东南方向八十米外,是一栋六层筒子楼。但筒子楼在拆迁红线内,有没有人住不好说。”
“典型的陷阱地形。”小伍说。
沈君则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马克笔,在陈瑶照片下方写字。
星辰网吧·明天12:00。
笔尖划过白板的声音很尖锐。
“是不是陷阱都得去。”他把笔帽扣回去,“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小伍撑着拐杖站起来。
动作太急,他额角渗出汗珠——骨折的小腿在抗议,但他憋着没吭声。
“队长,我跟你进去。”
他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暗网的规矩我懂。老K看到拄拐的,不会觉得我是威胁。你一个人进去,他反而会怀疑。”
沈君则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拐杖上,又从拐杖移到他额角的汗珠。
“你的腿不行。”
“我坐轮椅进去都行——”
“明天你在外面接应。”沈君则抬手制止他反驳,“让周涛配合你监控周边。”
小伍攥紧拐杖,嘴唇动了动。
“如果真是陷阱,”沈君则说,“你进去只会拖慢撤退速度。”
这话像是按下了静音键。
小伍沉默了几秒,坐回椅子。他没有再说话,但握住拐杖的手指关节发白。
周涛低头敲键盘,假装在看实景地图。
这是四天来沈君则第二次因为伤势把小伍排除在行动之外。上一次在码头仓库,小伍被留在车里做远程监控。他知道沈君则的判断是对的——腿伤了确实进不了现场——但这种无力感比骨裂更疼。
疼的不是被排除。
是每次有危险,他只能坐在车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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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
沈君则从财务科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帆布袋。袋子不太厚,但有点分量。他扔在桌上,拉链滑开一角,露出里面捆扎好的钞票——十万现金,不连号的旧钞。
周涛看着那堆钱,深吸一口气。“队长,如果老K是骗子……”
“那就当花钱买教训。”沈君则检查配枪,退出弹夹,拇指推进去确认每一发都装满了。动作很熟练,很冷静,像每天早上叠被子一样自然。“但如果不是骗子,这就是陈瑶最后的机会。”
周涛没再说什么。他调出龙城老街的监控系统,六个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在屏幕上铺开。
“老街的监控有六个。但星辰网吧是死角,最近的摄像头在东边五十米的十字路口。能拍到的只有进出巷子的人。”
小伍从笔记本前抬起头:“我用无人机。老街楼顶高,低空飞行能拍到网吧二楼窗户。”
他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
“无人机只观察,不要靠近。”沈君则穿上外套,把帆布袋提在左手,“老K选在漏洞里见面,说明他对周边环境很敏感。一旦他发现有人在暗处盯着,这笔交易就泡汤了。”
周涛站起来去准备监控设备。
小伍叫住沈君则。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递过去。“昨晚回去整理了幽灵集市的暗语对照表。常见术语识别、紧急撤退暗号、还有几段老K过去交易里用过的切口。你路上看看。”
沈君则接过U盘,看着小伍眼下的青黑。
“腿怎么样?”
“没事。”小伍移开视线,“伤筋动骨一百天,我清楚。”
沈君则拍了拍他肩膀。
“今天你的位置很重要。后巷交给你。”
他停顿了一下。
“别让我被人包了饺子。”
小伍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放心。”
沈君则转身往外走。他知道这是能给小伍最好的东西——信任,不是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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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一点五十分。
天空阴得像浸泡过水的旧棉絮。龙城老街在拆迁区边缘,两边全是封着铁皮的空店铺,门面上喷着“拆”字,有的铁皮已经被人撬走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门面。
星辰网吧的招牌掉了半边。
“星”字歪斜地挂在一根生锈的铁架上,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响。一楼卷帘门锈死在轨道上,门面上贴着的停业通知已经发黄,日期是四年前。
沈君则把车停在十字路口。
他打开对讲机,最后一次测试设备。
“周涛。”
“收到。”耳机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周边没有可疑车辆。过去四十分钟内,只有两辆三蹦子经过十字路口,都是收废品的。”
“小伍。”
“无人机升空。”小伍的声音很轻,“网吧二楼窗户封死的木板缝隙看得到光线,但角度不够——看不到里面有没有人。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后巷没——”
他停了一下。
“后巷没人。队长。”
沈君则下车。
帆布袋提在左手,配枪在右肋枪套,外套敞开。他穿过空荡的街道,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
门把手上锈迹斑斑,但锈层有一处新鲜的刮痕——最近被人握过。
沈君则推开门。
吱呀——
走廊堆满了灰尘。空气里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地上散着被扯断的网线和踩碎的键盘。走廊尽头,一间包厢里亮著幽幽的蓝光——那是网吧唯一还通电的东西。
电脑屏幕。
一个男人背对门口坐着。
“沈君则。”男人开口,没有回头,“你把刑警队搞暗网这摊活儿,累不累?”
沈君则站定。
右手自然垂在枪套附近。
“老K?”
男人缓缓转过身。
四十岁出头,瘦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格子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
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对。
那种平静——看穿了规则所以不在乎后果的平静。沈君则在审讯室里见过这种表情。判了死刑的重刑犯,上诉期过了之后,就会有这种脸。
“十万带来了?”
沈君则举起帆布袋。“消息值这个价,它就是你的。不值——”
他停顿了一下。
“你走不出这条巷子。”
老K笑了。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刑警队长亲自威胁暗网中间人,有意思。”
他把眼镜戴回去。
表情变了。
像摘下面具,露出下面那张真正的脸。
“你要找的人,暗网上代号‘收割者’。”
老K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在过去六个月,至少杀了三个未成年人。”
沈君则的手指在枪套上收紧。
“其中一个,”老K盯着他,“是你失踪案里的女孩。”
窗外的风灌进走廊,吹得废纸在地上打转。
陈瑶。
老K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收割者在暗网私密频道发布的视频。他在炫耀——把杀人过程拍成了纪念品。”
U盘就放在键盘旁边。
黑色外壳,贴着白色标签。标签纸上用签字笔写着两个字:灰鼠。
沈君则走过去,拿起U盘。
金属外壳冰凉刺骨。
“为什么找我?”他问。
老K站起身,弯腰去拿帆布袋。
袋子的重量让他动作顿了一下。他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然后掂了掂。
“因为收割者杀的第一个人,”他说,“是我女儿。”
他走过沈君则身边。
在门口停下。
“所以他这次必须死。刑警队抓不了他的人——你抓得了。”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
“这是我想了三个月后的结论。”
消防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走廊里又只剩下电脑屏幕幽蓝的光。
耳机里周涛的声音炸开:“沈队!你听到了吗!U盘拿回来——他说的如果是真的,我们有作案视频!”
沈君则握着U盘,指节发白。
白板上倒数的时间在脑海里跳动。
四十八小时。
陈瑶还活着。另外两个孩子——林小雨、张浩——其中一个已经不在人世。
而收割者正在暗网某个角落,炫耀着他的战利品。
他把U盘揣进口袋,快步走出消防门。
巷子外,阴云压得更低。小伍的无人机在空中盘旋,螺旋桨的声音像刮过耳边的细碎风声。
“收队。”沈君则按着耳机说,“叫周涛准备好——不管这U盘里是什么,得立刻分析。”
五十米外的破面包车里,小伍盯着屏幕上无人机传回的画面。
他看着沈君则走出巷子。帆布袋没了,但右手一直揣在口袋里。
那只手攥着U盘,攥得指节发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