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队。”
沈君则揣着U盘快步穿过巷子。五十米外的破面包车里，小伍正把无人机收进箱子，周涛在后座架着三块便携屏幕，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车门拉开，冷风灌进去。沈君则一屁股坐进副驾驶，把U盘拍在周涛手边。
“立刻分析。老K说这是作案视频和暗网入口。”
周涛接过U盘，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的读取进度条跳出来，三秒后——跳出一个加密压缩包和一个txt文本文件。
“要密码。”周涛皱眉，“压缩包加密了。”
“先看文本。”
周涛双击打开文本文件。十六号宋体，白色背景，只有简短几行字：
“收割者的暗网频道入口在压缩包里。密码我会在今晚十点当面给你。老地方——老街废弃网吧二楼。带十万现金。一个人来。”
车内安静了整整五秒。
小伍从后视镜里看着沈君则：“这他妈不是耍我们吗？”
周涛调出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1:18。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十二分钟。他切到地图界面，废弃网吧距离当前位置不到两公里，是那片待拆街区里唯一还没推倒的建筑，断水断电至少半年了。
“沈队，这太像陷阱了。”周涛转过屏幕，“我们刚端了冯健，现在就有人送情报。时间、地点、条件卡得这么死——”
“而且是冯健主动提出来的。”小伍拄着拐杖从后备箱那边探过身，“他在会客室跟你说的话，老K是冯健的人？那U盘会不会是报复？”
沈君则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陈瑶的倒计时还剩四十八小时。老K在消防通道里说的话还在耳边——“收割者杀的第一个人，是我女儿。”那个U盘里如果有作案视频，就能直接锁定至少一个案发现场。
林小雨或张浩可能已经死了。
收割者正在暗网炫耀战利品。
“就算是坑，也得踩。”沈君则把配枪从腰后拔出来，退出弹夹检查，上膛，重新插回枪套，“周涛，网吧周边信号覆盖怎么样？”
周涛切出通讯监测图：“废弃网吧内部没信号，但前后门五十米范围内可以用对讲机。我可以在对面筒子楼里架监听——如果你身上带微型设备。”
沈君则从腰包里摸出之前从物证室调出的微型耳麦，递过去。周涛拆开检测，三十秒后重新组装好，把米粒大小的设备藏进沈君则衣领内侧，拿医用胶布固定住。
“测试。”周涛对着麦克风吹了口气。
耳机里传来清晰的沙沙声。
“十万现金……”小伍挠头，“现在去银行取肯定来不及。”
沈君则打开车座下的暗格，拽出一个帆布袋——上次扫毒行动缴获的赃款，还没来得及走物证程序。他从里面数出十沓，装进黑色塑料袋。
“记账。”他看了小伍一眼。
小伍拄着拐杖从副驾驶挪出来：“沈队，我在后门蹲守——”
“你腿没好，别乱动。”沈君则按住他肩膀，“在后门车里等信号。我十五分钟没出来，立刻呼叫增援。周涛，你在对面楼里盯着前后出入口，有人靠近立刻通报。”
“收到。”
21:48。
阴云压得更低。夜风裹着垃圾的腐臭穿过老街，废弃网吧四层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空洞的眼眶。
沈君则推开车门，提着塑料袋走向那栋楼。
耳机里周涛的声音沉稳：“信号清晰。沈队，记住——如果他让你摘耳机，摸左耳。如果是威胁动作，连咳两声。”
“收到。”
沈君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站定。门没锁，一推就开。
一股灰尘和陈年烟味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散落一地的废弃机箱，砸碎的显示器屏幕，墙上喷着褪色的办证广告。楼梯扶手锈断了，水泥台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二楼空间比一楼更阴暗。破损的窗帘透进街对面微弱的灯光，隐约能看见房间深处坐着一个人。
那人缩在角落一把破转椅上，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身上裹着深色外套。面前摆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幽蓝光映在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上。
那双眼没什么特别。疲倦，冷漠。
声音从口罩后传出。明显经过变声器处理，金属质感：“钱带来了。”
不是问句。
沈君则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塑料袋搁桌面，打开袋口。
老K没看钱。他看着沈君则。变声器里传出的呼吸声有种诡异的均匀，像机器。
“你想知道什么。”
“绑匪是谁。”
“代号‘收割者’。”老K没有任何停顿，“他在暗网有一个加密频道。频道里是受害者被折磨的过程。直播。只有付费会员才能观看。”
沈君则的手在桌下慢慢握紧：“频道里现在有几个受害者。”
“三个。其中一个两天前停止更新了。另外两个还在继续。”
停止更新意味着什么，不用多问。
“直播间叫‘祭坛’。收割者说这是他的艺术品。”变声声线里没有感情波动，但老K低下头，像是看了一眼手腕上某个不存在的东西，“他喜欢在直播前对受害者说一句相同的话——‘你的痛苦将成为永恒的展览’。”
“你见过收割者本人吗。”
“没有。他只用加密通讯联系中间人下单——要什么类型的受害者，年龄，性别。现金交易，泰达币结算。”老K从电脑侧边取出一个黑色U盘，放在桌面，“这是他的暗网频道入口链接，还有我截获的部分聊天记录。上一个跳板IP在滨江老城区。”
沈君则伸手去拿U盘，手指悬在U盘上方，目光直视老K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帮我。”
空气停顿了三秒。
老K的睫毛颤了颤。变声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处理掉的叹息。
“我也有女儿。”
六个字。没有变声。是真实的声音——沙哑，低沉，像很久没喝水。
他关掉变声器。口罩下传出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八年前的夏天。她放学回家，穿过一条巷子。巷子两边都是摄像头，但那天全部坏了。”
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三个月后，我在暗网找到了她。一个直播间，叫‘收藏家’。”老K抬起眼，“那个直播间已经关了。收藏家被抓了。但不是警察抓的——是仇家黑吃黑。”
沈君则的手慢慢按在U盘上：“所以你做中间人，是想找谁。”
“找收割者。他和收藏家有联系。我想知道，收藏家死之前，把那些……那些视频、照片，卖给了谁。”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起伏：“你们警察办不到的事，我自己办。我在暗网上挂了三年悬赏。没人接。后来我明白——只有先成为他们信任的人，才能接近他们。”
“所以你帮收割者物色目标。”沈君则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负责加密通讯的信号中继。不挑人，不参与交易。”老K抬起右手——袖口滑下，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找到她。”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沈君则：“一个月前，收割者让我替他在滨江找一个新猎物。指定要女孩，14到16岁。我照做了。但我没想到他一次绑了三个。”
“你后悔了。”
“昨天，我在他频道上看到直播。”老K的声音忽然变轻，“那个女孩一直在喊妈妈。一直在喊。他切断了她三根手指。”
沈君则的呼吸停了。
“我把信号中继停了。收割者失去加密通道，暂时联系不上买家。但他还有备用渠道。最多三天，他就会重建直播。”
老K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上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如果你们抓到他。问他——收藏家手里的那些档案，卖给了谁。”
他把照片推给沈君则：“这是她。叫苏念。活着的话，今年二十四岁。”
沈君则走出废弃网吧时，塑料袋里的钱留在桌上。
他没拿。
身后老K合上笔记本电脑，黑暗重新吞没二楼。那个苍老的声音最后说：“收割者的上一个IP在滨江老城区化工厂宿舍楼附近。那里有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如果有地下室……很适合做直播间。”
风更冷了。
沈君则握着U盘快步走回面包车。周涛已经先一步下来迎上去：“沈队，监听音频录下来了——”
“都听到了。”沈君则把U盘递给周涛，“立刻分析里面的暗网入口和聊天记录。”
周涛接过U盘插进设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小伍拄着拐杖挪过来，看见沈君则脸色没敢多问。
车内只剩键盘声。
三分钟后，周涛抬起头：“老K的真实身份查到了。郭建平，四十三岁，前浪潮科技的网络安全工程师。八年前他女儿失踪——当时报过案，但辖区派出所定性为离家出走。第二年他就辞职了。”
他顿了顿：“后来他名下多了一批暗网比特币钱包地址。IT圈里有人叫他‘幽灵中继’——专门替人做加密通讯中转，从不留下记录，也从不见面。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暴露身份。”
沈君则靠在车门上。
耳边还响着老K最后那句——“那个女孩一直在喊妈妈。一直在喊。”
四十八小时。
滨江老城区化工厂宿舍楼。棚户区。地下室。
他掏出手机，拨通齐天傲在狱中的外联电话。响了六声，被挂断。又响六声，再次被挂断。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齐天傲现在不方便说话，让他等。
“沈队。”周涛的声音打破沉寂，“U盘里的聊天记录破译了一部分。收割者在上周的通讯里提到——‘新素材进场，屠夫会满意’。他们认识。赵铁很可能就是收割者说的‘屠夫’。”
沈君则关上车门：“回局里。今晚之前，我要确定那间地下室的准确位置。”
面包车发动，驶入浓重的夜色。
后视镜里，废弃网吧二楼的窗口彻底暗下去。老K消失了。但他的照片还在沈君则的夹克里——那个穿蓝校服的女孩，笑着，露出两个酒窝。
苏念。二十四岁。失踪于八年前的夏天。
巷子里的摄像头，那一天，全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