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拐进市局大院时,岗亭的灯还亮着。
沈君则推门进办公室,周涛正把那台旧笔记本的外接硬盘往机子上插。老K撤离前塞给小伍的,里面存着收割者暗网频道的入口程序和历史缓存。
“能打开?”
“加密索引绕不过去。”周涛调出一排乱码文件,“但老K留了后门——他在频道里卧底三个月,攒了一批免费预览帧。给我半小时。”
沈君则从夹克里掏出苏念的照片,钉在白板上。照片边角被汗水洇湿了一块。
“U盘聊天记录里提到的‘新素材’和‘屠夫’,跟硬盘里的频道有没有关联?”
“得先绕进去才知道。”
小伍拄着拐杖挪过来,递上热咖啡。沈君则接的时候注意到他手指在抖——连续四十八小时盯屏幕盯出来的。他左腿不敢承力,挪一步额角就冒一层汗。
“沈队,齐天傲还没回电话。”
“他回信号了。现在不方便,等他。”
沈君则指着休息室:“你去躺半小时。”
小伍摇头,把拐杖靠在桌边,撑着桌沿坐下:“老K撤之前跟我说了一句——‘那频道里的东西,活人看了会疯’。我得盯着涛哥。”
周涛已经开始暴力破解支付墙。屏幕上的代码飞速滚动,办公室只剩键盘声和空调嗡鸣。沈君则站在白板前,盯着苏念的照片。女孩笑着,露出两个酒窝。
八年前那个夏天,她失踪的那天。巷子里的摄像头,全坏了。
凌晨三点十五分。
周涛绕进去了。
屏幕上弹出三排缩略图,黑底红字的预览帧。每一帧都是不同受害者。沈君则握紧咖啡杯,瓷器表面崩出一条裂纹。
“这个文件名对应‘新素材进场’那天。”周涛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剧烈晃动。
地下室的工业灯惨白刺眼。一个戴焊接面具的男人拖着女孩的头发走进镜头。黑色背心,左臂有一道陈旧烧伤疤痕,右手握着美工刀。
女孩在哭。
她在喊妈妈。
声音和沈君则八年前在苏念失踪现场听到的录音,几乎一样。
沈君则的呼吸停滞了两秒。然后恢复。他没有移开视线。
周涛开始逐帧分析。视频第3分27秒,面具男弯腰捡打火机,右臂袖子滑到手肘——
手腕上方露出一个纹身。
黑色墓碑。墓碑上交叉着镰刀。
传统墓碑标志没有镰刀。
“放大。”
周涛截取高清帧,做锐化处理。纹身边缘模糊,但构图清晰:墓碑底座刻着“T.F”,墓碑顶端多了一把收割稻穗的镰刀。
小伍盯着那两个字母:“T.F……赵铁?”
沈君则已经站起来,从打印机里抽出纹身截图:“给我接看守所。齐天傲现在必须能说话。”
凌晨四点。
视频专线接通。齐天傲穿着橙色囚服坐在铁桌前,表情平淡。
“凌晨四点,沈队。什么事比睡觉重要?”
沈君则把纹身截图贴上摄像头。
“这个。”
齐天傲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种沈君则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骨头。
沉默。十五秒。
齐天傲舔了舔嘴唇:“你怎么找到他的?”
“‘他’是谁?”
“墓碑的刑讯手。‘屠夫’。真名赵铁。”齐天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堤防隔墙有耳,“方舟计划收网那天,他没出现在任何一间安全屋。四十八个被捕名单里没有他。墓碑垮了之后,他消失了八年。”
“他的特征?”
“左臂烧伤。九年前一次刑讯失误,汽油溅到手上点着了。”齐天傲看着沈君则,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缩,“他恨你。恨到骨子里。当年墓碑的核心层里,只有他坚持主张报复你——他觉得墓碑的覆灭是你的错。”
“他在哪?”
“我真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履历。”
齐天傲凑近屏幕,语速比之前任何一次审讯都快。
“九五年到零三年,省警校刑侦教官。因为虐囚被开除,具体是他把学员绑在暖气片上烫,烫到三度烧伤。开除后三个月,加入墓碑。那时候墓碑还没完全成型,他是第一批元老。”
沈君则记下时间线:“纹身上的镰刀什么意思?”
“收割者的意思。”齐天傲的嘴唇发白,“墓碑的传统标志是墓碑加姓氏缩写。赵铁给自己加了一把镰刀——他说过,刑讯就是收割灵魂。这个标志在墓碑内部都是禁忌,没人敢用。只有他。”
视频结束前,齐天傲突然补了一句。
“沈队。如果他回来了,你最好在我出去之前解决他。我在里面都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
屏幕暗掉。
沈君则盯着黑屏,指节抵在桌沿上。
小伍在门口出声:“沈队?”
“调档案。”沈君则转身,语速极快,“省警校九五年到零三年所有在职教官名单、处分记录、虐囚事件的内部调查报告。天亮之前,我要赵铁的全部档案,从他出生到现在。”
天蒙蒙亮。
打印机吐出一叠泛黄的档案复印件。
赵铁,1968年生。1995年入职省警校,任刑侦技术教官。2003年因“暴力虐待学员致重伤”被开除公职。档案附有当时的伤情照片:一名23岁学员的背部,烫伤面积达17%,皮肤焦黑卷起。
调查报告里夹着赵铁的申辩书:“审讯需要制造恐惧,恐惧才能获得信息。”
这行字下面,是当时校领导的批示:“此人不配穿警服。”
小伍把另一份档案摊开——
滨江日报1996年的扫描件。标题:《警校教官深夜救落水儿童》。照片里的赵铁三十出头,穿着警服,胸口湿透,抱着一个八岁女孩。女孩在哭。赵铁在笑。
沈君则沉默了很久。
周涛打破沉默:“沈队,墓碑覆灭后所有在逃人员的通缉令里,赵铁的照片只更新到2016年。之后七年没有任何踪迹。他要么死了,要么换了一张脸。”
沈君则将赵铁1996年的照片和苏念失踪档案的日期并排钉在白板上。
1996,救落水女孩。
2003,虐囚被开除。
2003,加入墓碑。
2016,墓碑覆灭,赵铁失踪。
2017,苏念失踪。化工厂宿舍楼巷子外的摄像头全坏。
白板上的时间线形成一个闭环。
“他没有换脸。”沈君则指着1996年那张照片,“他变了的是别的东西。”
窗外,滨江的天彻底亮了。
沈君则的手机震动。
不是齐天傲。是老K用一次性号码发来的短信:
“三天。还剩两天。地下室的灯刚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