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管理科的值班员说半小时送到，结果二十五分钟就敲门了。
沈君则接过三盒卷宗的时候，周涛正把那杯凉透的咖啡往嘴里灌。纸盒摞在桌上，最上面那盒贴着标签：赵铁，警号054712，1991-2003。
“省警校那会儿的档案还没电子化。”周涛擦了擦嘴，“要全翻一遍？”
沈君则没应声。他先打开的是1996年那张救落水女孩照片的原始档案袋。纸已经泛黄，但照片比扫描件清晰得多——赵铁三十出头，警服胸口湿透，抱着一个八岁女孩。女孩在哭。赵铁在笑。
笑得跟真的一样。
沈君则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钢笔字：《滨江日报》1996.7.15，摄影记者李国华。他用手指蹭了一下墨迹，已经干透了二十年。
“从警校入学开始看。”他把照片放回档案袋，推给周涛第一盒。
周涛拆盒。塑料文件夹，纸张脆得往下掉渣。
1991年9月入学。志愿书上的字一笔一划：“为公安事业奋斗终身。”入学成绩：文化课第八，体能第十七。第一学年结束，文化课第三，体能第九。第二学年，文化课第二，射击满分。第三学年，专攻犯罪心理学与审讯技术，毕业论文题目是《心理施压在刑事审讯中的伦理边界》。
“这篇论点很奇怪。”周涛把论文摘要那页抽出来，“他主张审讯中可以使用心理战术，但必须建立在‘对嫌疑人心理承受阈值的精确评估’基础上。如果超出阈值，审讯者本身就成了加害者。”
沈君则接过那页纸。摘要下面有导师批注：论点新颖，但缺乏实证支撑。建议慎用。落款是导师签名——看不清，墨水晕开了。
1995年毕业，留校任教。第二盒档案是执教记录。
八年教龄，带过六届学生。沈君则翻到学员名单那页——1995级、1996级、1997级、1998级、1999级、2000级。
他的手指在1998届名单上停住了。
第十七行。
沈君则。
周涛凑过来，眼镜差点撞到沈君则肩膀。他看了三秒，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蹦出四个字：“你的老师？”
沈君则没回答。他看着自己二十年前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名单那页合上，动作很轻，像怕纸碎了。
“犯罪心理学。他教我的。”沈君则的声音平静得不对劲，“那时候他讲课，从来不坐在讲台上。他会在教室里来回走。走到学生座位中间讲案例。讲到施害者心理分析的时候，他会停在某个学生旁边，盯着他看。”
“被盯的学生什么反应？”
“发毛。”沈君则说，“但都觉得他只是负责任。好老师。”
他拿起座机，拨了老鬼的加密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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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那头的铃声只响了两下。
“这个点打来，你查到什么人了吧。”老鬼的声音沙哑，但没有刚睡醒的浑浊——老头儿大概也没睡。
沈君则把1996年那张照片翻开在桌上：“赵铁。墓碑覆灭后最后一个没落网的。”
烟斗火机的咔哒声。烟草燃烧的嘶嘶声。然后老鬼吐出一口烟。
“这个人，我见过。”
沈君则攥紧听筒。
“不是正面见。”老鬼又吸了一口，烟斗咕噜咕噜响，“墓碑还在的时候，他是管审讯和联络的。从不亲自收赎金。但他有个习惯——”
停顿。
“他会在受害者家属按要求交完赎金之后，打回一个电话。”
沈君则等着。
“电话接通以后，”老鬼的烟斗火星亮了，又暗了，“他放一段录音。是受害者被审的时候录的。放完就挂。”
沈君则没说话。他把赵铁2003年虐囚的那份调查报告翻开，一页，两页，三页。
“他不需要亲自收赎金。”老鬼的声音带了点烟熏过的冷淡，“他要的不是钱。他要的是家属听见录音那一刻的反应。他在电话那头听。”
“你怎么知道他在听？”
“因为有个家属，”老鬼磕了磕烟斗，“后来我们找到遗体的时候，发现死者耳朵里塞着一部手机。通话还连着。那头没声音。但还在听。”
沈君则把那页调查报告翻完。
“老鬼，他为什么选苏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君则以为信号断了。
“因为苏念像那个落水的女孩。”
烟斗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1996年他救的那个。八岁，长头发，穿红色裙子。苏念失踪那年八岁。长头发。也是红色裙子。”
老鬼说完，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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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则把第三盒档案推给周涛。
“2003年虐囚案。内部调查报告。”
周涛拆盒的动作比之前快。他抽出最厚的那个文件夹，嘴上已经开始提炼：“三月十七号晚上，三名犯罪嫌疑人被留置审讯。盗窃案，案值不大，但有一个在攀爬管道的时候摔死过人。”
“监控故障多久？”
“四个小时。从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三点。”周涛翻页，“监控恢复的时候，留置室地上全是水。三个嫌疑人一个左手粉碎性骨折，一个右耳失聪，还有一个——”他的手指停在某一行上，“没有肉眼可见外伤。但精神状态……”周涛念出来：“表现为极度恐惧，无法完成完整语句，持续颤抖。送医后两天未开口说话。”
沈君则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水刑。”
周涛继续往下念：“赵铁声称三人袭警在先，他是在制服过程中使用必要强制手段。其他两名在场警员均表示事发时在留置室外值守，未目击过程。”
“两个警员是他的学生？”
周涛翻到证词落款那页：“1999届的。对，他的学生。”
“内部调查结论呢？”
“虐囚罪名成立，开除公职。不追究刑事责任。”周涛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补了原文的理由：“受害者为在押嫌疑人，且主动放弃诉讼。”
沈君则在这行字上画了一道线。很重。
“三个盗窃嫌疑人，在水刑折腾四小时之后，主动放弃诉讼。”他把调查报告合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怕报复。”
“不。”沈君则说，“因为赵铁让他们相信，如果走诉讼，下一次审讯就是四个小时，不是四个小时的问题，是他会再来。”
周涛打了个哆嗦。
他调出墓碑覆灭后赵铁的信息痕迹轨迹图。系统自动生成的红色标记散落在滨江周边——七个乡镇，十二个点。
“每次用的身份证都不一样。名字、户籍地址都是精心编的，但编得特别真——知道为什么吗？”沈君则指着那些红点，“因为他当过警校教官。他知道我们怎么查户口底册。他编的地址，一定是真实存在的门牌号，只是里头的住户不是他。”
“住宿记录呢？”
“没有。说明他有固定安全屋。不用住旅馆。”周涛放大地图，“这些点都靠近废弃工业区或者大型养殖场。”
“养殖场。”沈君则的指节敲了敲其中三个点，“屠宰区需要隔音。动物受惊叫起来，跟人差不多声。”
“而且有化粪池和排污系统。处理东西方便。”
沈君则站起来，重新走到白板前。在时间线的最末端，他写了两行。
“刑讯技能：从警校教官到凶手。”
下面一行：
“比特币。”
他转过来面对周涛：“他再谨慎也得吃饭，也得加油。挖矿、兑换、转账，每一笔都有链上记录。从现在开始，盯滨江所有加密币兑换点。有人来换大额现金，或者在店里待不到五分钟就走，立刻通知我。”
“已经布控了。”周涛打开笔记本电脑，“七个兑换点，四家线上，三家线下。线下的那三家，店里的监控我直接绕进去了。”
窗外，天亮已经不叫黎明，叫上午。
沈君则看了一眼手机。
老K的短信在屏幕最上面：三天。还剩两天。地下室的灯刚亮。
四十八小时。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车钥匙。
“周涛，第二盒档案里，1998届学员名单那一页，帮我复印一份。”
“带到哪儿？”
“监狱。”
沈君则推开门。
“齐天傲也是1998届的。他跟我一起上的赵铁的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