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
赵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枪口仍然抵在陈瑶的太阳穴上,但他的食指没有扣在扳机上。
沈君则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地窖里潮湿的空气混着猪饲料发霉的味道。通风管传来细微的嗡嗡声。三个人保持着一个微妙的三角——沈君则举着枪,赵铁躲在陈瑶身后,陈瑶被绑在椅子上,嘴唇因为干燥而开裂。
“你说八年前的案子。”沈君则开口,声音压得很稳,“我查过档案。那个养猪场老板——”
“死了。”赵铁打断他,“我知道。我杀的他。”
沈君则没有接话。
赵铁道:“你以为我会否认?”
“我没指望你否认。”沈君则说,“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选在这里。”
赵铁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什么。
“因为这里是开始。”他说,“我母亲——”
他停下了。
枪口在陈瑶太阳穴上颤了一下。
沈君则的大脑在最快速度运转。刚才提到八年前悬案时,赵铁的表情出现过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被猜中后的松弛。赵铁要的不是杀戮本身。他要的是被人看懂。
武力解决不了。
地窖空间太窄。赵铁只需要半秒就能扣扳机,或者按腰间的引爆器。冲进去的特警再快,也快不过他的手指。
必须让他自愿移开枪口。
沈君则做出了判断。
他缓缓弯下腰。
“沈队——”陈瑶的声音从枪口下挤出来。
沈君则没有回应。他把手枪放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然后重新站起身。
举起双手。
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在给赵铁时间理解。
“你这是在干什么?”赵铁的声音变了。
“表达诚意。”沈君则说,“你要谈,我就跟你谈。”
赵铁盯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头灯光线里显得有些异样。
“你以为放下枪我就会放了她?”赵铁说,“沈君则,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没这么想。”沈君则说,“我只是不想让你的故事跟我一起被埋在这里。你母亲的事——档案里写得很简单。她失踪三天后,只派了两个片警去问话。连搜查令都没申请。”
赵铁的呼吸变了。
“你们查到了什么?”他问。
“什么也没查到。”沈君则说,“养猪场老板说她偷了钱跑了。办案的民警信了。”
赵铁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笑声。
类似于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后又强行挤开的声音。
“偷钱。”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像在嚼碎一块玻璃。“她在养猪场杀猪。杀猪的不是屠夫,是女人。一天杀二十头。手上全是茧,冬天裂开出血,拿胶布裹两圈继续干。”
沈君则等着他说下去。
“她发现老板在饲料里掺瘦肉精。”赵铁的声音很轻,“她要举报。然后她就‘失踪’了。”
“她是你母亲。”沈君则说。
赵铁的眼睛红了。
“八年。”他说,“八年后这个养猪场拆迁,在猪圈的墙里挖出了她的骨头。法医鉴定——被砌进去的时候,她还活着。”
陈瑶的身体在椅子上僵住了。
沈君则没有说话。
“所以我找到那个老板。”赵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得很平,“我把他带到这个地窖里。关了三天。没有光,没有声音。就像她最后看到的那样。”
“然后杀了他。”沈君则说。
“然后杀了他。”赵铁重复。
“但你后来没有停手。”沈君则的目光从赵铁的枪口移到他的眼睛。“杀了这个老板之后,你继续了。为什么?”
赵铁脸上浮现出一种表情。
沈君则在审讯室见过这种表情。不是悔恨,不是疯狂,是一种扭曲的自豪。
“因为我发现我可以做得更好。”赵铁说,“杀他不是结束,是开始。我发现我可以让别人看见——看见这些人为什么该死。每一个案发现场都是我给这个世界留的话。”
沈君则的手仍然举着。
“墓碑呢?”他问,“你在碑里学到的,就这些?”
赵铁的表情出现了变化。
“墓碑。”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齐天傲那个废物。他不懂。他只会按‘校长’的指令做事。”
校长。
沈君则没有追问这个词。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自己对信息的渴求。
“你不一样。”赵铁的声音忽然变了,“你不一样。”
他看着沈君则。
“你能看懂我留的线索。”
沈君则用一种很慢的动作,把举起的手收回来。然后从衣袋里掏出警徽,放在地上,摆在手枪旁边。
“现在我放下了。”他说,“不是警察。只是一个能听懂你的人。”
赵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带她出去。”沈君则指了指陈瑶,“她现在能听见我们说话,但看不见。你知道你的艺术被一个根本看不见的观众听见,是什么感觉吗?”
“你在激我。”赵铁说。
“我在说实话。”沈君则的声音很稳,“那些细节——养猪场老板的眼球被取出来放在手掌上,朝向门口。验尸报告说凶手的意图是——‘让他看着她’。这些细节在案卷里。我看过。我看懂了。”
赵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对。”他说,“他应该看着她。”
“所以我需要出去。”沈君则说,“我死了,谁还能把这些话传出去?档案里只会写‘一桩恶性刑事案件’。没人知道背后的故事。没人知道你母亲。”
赵铁的枪口动了一下。
从陈瑶的太阳穴上移开了半寸。
“放她走。”沈君则说,“我留下做人质。你想让我看什么,一件一件说。”
陈瑶忽然开口。
“赵铁。他不值得。”
赵铁低头看向人质。陈瑶的脸贴在椅背上,声音在发抖。
“你选他,是因为他看得懂。”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哆嗦着,“可他看了之后呢?把你的故事写成案卷,锁进档案柜。谁会看?”
赵铁的眼神变了。
“你该找记者。”陈瑶继续说,“不是警察。警察把你当犯人。记者会把你的故事讲给所有人听。那才是真正的——”
“闭嘴。”赵铁说。
但陈瑶已经说完了。
“——艺术家。”
地窖里安静了几秒。
赵铁的视线在沈君则和陈瑶之间来回跳了一下。那个瞬间,沈君则捕捉到了他瞳孔的移动方向——左上方。他在调取记忆。
枪口没有重新对准陈瑶。
就是现在。
沈君则脚下动了。
四步的距离。他冲过前三步的时候,赵铁的眼神重新聚焦。他没有把枪口对准陈瑶,而是直接朝沈君则的方向扣动扳机。
第一枪打偏了。
子弹擦过地窖墙壁,溅起一片水泥碎屑。
沈君则没有停。他侧身躲过,整个人撞向赵铁持枪的手臂。
第二声枪响的同时——
地窖入口的铁板被人从上方掀开。
“警察!不许动!”
白光从入口灌进来。三名特警跳下地窖,手电筒的光束密集扫过整个空间。
赵铁被沈君则撞得后退一步,枪口被撞偏。他伸手去摸腰间——遥控引爆器。
沈君则比他快。
一拳砸在赵铁的手腕上。引爆器脱手,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两名特警扑上来。赵铁的挣扎只持续了三秒。
喀嚓。
手铐扣死。
另一名特警冲到陈瑶身边割断绑扎带。陈瑶从椅子上倒下来,被沈君则扶住了。
“结束了。”沈君则说。
陈瑶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沈君则的袖口。
“他提到了‘校长’。”她的声音很弱,“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沈君则扶着她往地窖出口走。
赵铁被押离地窖时,忽然回头。
头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沈君则看到他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沈君则。”
沈君则停下脚步。
赵铁被特警按着,声音却清楚地传过来。
“你以为结束了?”
地窖里的通风管还在嗡嗡作响。
“我只是个观众。”赵铁说,“正戏——”
他的嘴角咧得更开。
“还没开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