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拐下高速出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北山监狱的灰色高墙蹲在山脚下面,岗哨上的探照灯刚好亮起来,在停车场上切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沈君则推开车门,左胳膊动的时候扯到换药的位置,他下意识“嘶”了一声。
周涛锁了车,看他一眼:“伤口又渗了?”
“没事。”沈君则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朝监狱大门走。
会见登记室在监狱外墙的侧门边上,一间十来平方的屋子,日光灯管坏了半边,剩下那半根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睛发酸。值班狱警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警服扣子绷得紧巴巴的,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沈君则把证件递过去:“我们要提审服刑人员王建国,贪污受贿,2003年入监的。”
狱警放下缸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皱着眉头“咦”了一声。
“王建国?他不在我们这儿了。”
周涛愣了一下:“什么?”
“三个月前就转监了。”狱警把屏幕转过来让他俩看,“转到滨江监狱去了。那边有医疗监区,他中风之后需要定期做康复,北山条件跟不上。”
沈君则和周涛对视了一眼。
老鬼的情报是旧的。王建国确实在北山蹲了十几年,但中风之后就被转走了。这也不能怪老鬼——他那个半退休的状态,消息延迟个把月是常有的事。但这意味著他们白跑了六十八公里,还得再绕到滨江去。
“你们要提审的话,得去滨江。”狱警补了一句,“我可以帮你们预约明天的会见,但今天肯定来不及了。滨江离这儿三个小时车程,现在出发到那边也半夜了。”
沈君则沉默了两秒:“他这个转监,家属申请的还是监狱安排的?”
“监狱主动申请的。”狱警翻了翻记录,“他儿子去年来看过他一次,但那时候还没中风。中风之后他儿子在国外,一直没回来,是监狱这边走程序申请的医疗转监。”
“有没有别的人来看过他?或者留过什么东西?”
狱警又查了一会儿:“……有个叫李援朝的,去年十月份来看过他一次。登记身份是老同事。”
周涛立刻掏出笔记本记下了这个名字。
沈君则问:“他们聊了什么,有记录吗?”
“那没有。家属会见有监控,老同事这种普通探视只登记身份。”狱警把缸子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你们要是想了解,直接去滨江找王建国本人问呗。”
两人从登记室出来,北山脚下的夜风刮得人脸生疼。停车场空荡荡的,只剩他们那辆吉普车孤零零地停在那儿。
周涛点开手机地图,看了下路线:“北山镇上住一晚,明天早上五点钟出发,八点能到滨江。”
“行。”沈君则拉开车门,“先查李援朝。”
镇上就一家招待所,三层小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味的混合气息。沈君则洗了把脸,把左胳膊上的绷带重新换了一回,然后靠在床头打开笔记本。
周涛那边已经通过警务系统调出了李援朝的档案。
“李援朝,1952年生人,1978年进龙城市公安局刑警队,1990年前后是沈鹤亭的搭档。”周涛滑动屏幕,“1993年沈鹤亭被开除之后,李援朝继续在刑警队干,2007年退休。档案里留的地址在滨江,后面附了一个养老院的联系电话。”
“养老院?”
“对。我打过去问过了,工作人员说李援朝住在那边,但他记性不行了,时好时坏的。”周涛把地址发到沈君则手机上,“明天先去监狱还是先去找他?”
“先去监狱见王建国。”沈君则合上笔记本,“如果线索断了,再去找李援朝。他记性不好,我们得带着王建国的口供去,万一问岔了也好往回兜。”
周涛点头,关了灯。
沈君则躺在黑暗中,天花板上有个漏水洇出来的黄印子,像一张模糊的旧地图。他把那张老照片从笔记本里抽出来,借著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
沈建国、沈鹤亭,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刑警,站在一栋旧楼前面,背后门牌上“龙城市公安局刑警队”的字样已经模糊了。沈鹤亭搭着沈建国的肩膀,笑得很放松——那是出事之前的笑。
他手指在照片背面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然后把照片塞回笔记本里,翻身闭眼。
第二天早上五点钟,天还没亮透,两人已经上了高速。
往滨江的路比北山那段好走,但沈君则一路没怎么说话。周涛开车,偶尔瞟他一眼,看见他把那张老照片翻出来看了三回,每次都用拇指在照片背面来回搓——他紧张的时候有这个习惯。
快到滨江的时候,周涛打破了沉默:“你说王建国会不会不认?”
“他中风了,但脑子是清楚的。”沈君则把照片收起来,“老鬼说的。而且他认不认不重要——档案里的疑点摆在那儿,严世华的晋升路线也摆在那儿。他现在是蹲监狱的人,没什么好替严世华瞒的了。”
滨江监狱比北山监狱大了一圈,监区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看起来没那么压抑。但会见室里的采光还是很差,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听得人心里发闷。
沈君则坐在玻璃隔间这边,周涛站在外面负责记录。
铁门响了一声,一个狱警推着轮椅进来。
王建国比档案照片上老了三十岁。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囚服,半边脸塌陷下去,嘴角歪斜着,口水从歪的那边淌下来,他用能动的那只手腕上的袖子随手擦了。但眼睛是清明的——那双眼睛在看到沈君则的时候,先是愣了几秒,然后眯起来,发出了含糊的笑声。
“……沈建国的儿子?你都长这么大了。”
沈君则把录音笔搁在台面上:“你认识我?”
“你爸当年带你来过刑警队。你才……”王建国用能动的那只手比了个高度,“六七岁吧。坐在你爸办公桌上写作业,把墨水瓶打翻了,弄了一桌子蓝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歪着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半边脸动不了,那个笑挂在脸上显得很怪异。
沈君则没有接这个话头。
“沈鹤亭。”他直接报了名字,“你举报他的材料是假的。”
王建国沉默了。
会见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轮椅上的老人歪着身子,那只没被铐住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慢慢地蜷起来,又松开。
“……是严世华让我做的。”
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
“沈鹤亭当年查到了严世华和‘墓碑’的关系——具体查到哪一步我不知道,但严世华慌了。他找到我,让我出具伪证,说沈鹤亭刑讯逼供、收受贿赂。”王建国看着自己铐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那份举报材料里,六成是真的,四成是编的。真的那部分够立案调查,编的那部分够开除公职。”
“你为什么要帮他?”
王建国抬起眼睛看了沈君则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既不是愧疚,也不是后悔——就只是看。
“我儿子那年要出国留学,需要一大笔钱。我拿不出来。”他声音很平静,“严世华给的。他说沈鹤亭得罪的人不止他一个,公检法都有人想让他闭嘴。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周涛在玻璃隔间外面笔尖顿了一下。
严世华伙同多人构陷沈鹤亭。
沈君则身子往前倾了倾:“沈鹤亭被开除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王建国摇头,动作扯着歪斜的嘴角,“我再也没见过他。但我听过一个说法——他被开除之后没离开龙城,一直在私下调查。1994年冬天他突然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躲起来了。”
“谁说的?”
“李援朝。他是最后见过沈鹤亭的人。”王建国咳嗽了两声,痰卡在喉咙里含着,咽不下去,“如果你能找到他……也许他会告诉你更多。”
下午两点的阳光照进养老院院子里,两棵银杏树的叶子刚开始泛黄。
李援朝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条纹毛毯,正盯着地上自己影子的边缘看。他比王建国老得多——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进去,脸颊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垂着。护工说他今天状态还行,刚吃完饭脑子比较清楚,但不能聊太久。
沈君则蹲下来,把老照片递到他面前:“李叔,我是沈建国的儿子。我来问您……关于沈鹤亭的事。”
李援朝接过照片的反应和王建国不一样。
他先是眯着眼看了几秒,然后手指开始发抖。那张泛黄的相纸在他手里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但他死死地捏着,不松手。他的手指在沈鹤亭脸上停了很久,久到护工都往前走了半步。
“……老沈。”他开口了,声音苍老,但咬字意外的清晰,“你是他侄子?”
“对。我想知道,他被开除后发生了什么。”
李援朝抬起了头。
银杏树影落在他浑浊的眼睛里,但某种东西在那层浑浊底下亮了一下——愤怒,或者是愧疚,说不清楚。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停了几秒。
“他没走。”
“1993年被开除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天天写东西。我去看他,他说他在整理‘墓碑’所有的犯罪证据。说严世华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
他忽然停住了。
护工说过,他记性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人,能聊以前的事。坏的时候连早饭吃了什么都记不住。现在这句话卡在半截,像是走在路上突然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真正的什么?”沈君则克制着急切。
李援朝皱起了眉头。他用力在想,嘴巴张了又合,像一条鱼在空气里翕动嘴唇。但那个名字还是滑走了。
“姓——”他使劲儿想了半天,最后摇摇头,“我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他最后见我的那次。”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稳。好像回忆里那段不需要费力气去找,一直就在那儿放着,没动过。
“1994年11月,他突然来找我。那天特别冷,他穿了一件旧棉袄,领子磨破了。他说——”李援朝停顿了一下,“他说:‘老李,我要去做一件事。如果能成,墓碑就能被连根拔掉。如果不能——’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会回来的。’”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银杏叶子的沙沙声。
“我以为他说的是气话。”李援朝的手又开始抖,连带着轮椅扶手都颤起来,“他那时候已经被开除一年多了,什么身份都没有,连警徽都交上去了。我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
“但是那天之后,他就真的消失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沉默持续了大概有半分钟。
李援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毛毯下面摸索着掏出个旧钱包。那是个黑色的皮革钱包,边缘磨得出了毛边,橡胶边角都裂了。他用颤巍巍的手指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给你。这张……你应该留着。”
沈君则接过来。
照片上,三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一栋老楼门口:沈鹤亭在左边,沈建国在右边,中间是年轻的王建国。三个人都穿着橄榄绿的老式警服,笑得很灿烂。背面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字——
龙城市公安局刑警队,1990年春。
那笔迹是沈鹤亭的。沈君则认得,因为跟档案里那些审讯记录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捏着那张照片站了起来。银杏叶子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
“李叔,您还记得沈鹤亭最后说那句话的时候,他有没有拿什么?或者交给您什么?”
李援朝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没有。”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刚才那段回忆似乎把他今天剩下的精力都耗尽了,“他没给我任何东西。他只说了那句话。”
护工走过来,示意今天的探视该结束了。
沈君则把三人的合影收进笔记本里,跟那张刑警队大合影放在一起。他走到养老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李援朝还在银杏树下面坐着,盯着地上的影子发呆。
周涛发动了车子:“回龙城?”
“对。”沈君则拉开车门,“回去整李援朝的卷子——他刚才那句话说明沈鹤亭当年查到的东西已经触及了‘墓碑’的核心。但他把证据藏了,没给任何人。”
“你怎么确定?”
沈君则系上安全带,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养老院灰扑扑的院墙。
“因为他走的时候说‘我会回来的’。”他偏过头看了周涛一眼,“但他没回来。”
“所以东西还在。”
车子拐出养老院大门,上了返程的高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