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高速上跑了快两个小时,天色从灰白变成暗青。周涛握着方向盘,扫了眼后视镜——养老院早看不见了。
“如果东西还在,你打算怎么找?”
沈君则没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三人合影,三岁的自己坐在沈鹤亭腿上咧着嘴笑,李援朝站在旁边,年轻得不像话。他看了几秒,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把照片递给周涛。
周涛单手接过,在方向盘上摊平扫了两眼,摇头。
沈君则收回照片:“我三岁那年沈鹤亭失踪。二十六年了,李援朝还记得他走的时候穿什么衣服、说的什么话、甚至记得他有没有拿东西——但他不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周涛怔了一下。
“要么他是真的老糊涂了。”沈君则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要么他藏了别的东西没说。”
车子驶入龙城收费站,天色已经黑透了。收费站的灯光打在挡风玻璃上,沈君则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小伍发来消息:
“老大,你让我盯的那个暗网ID‘Janitor’,刚才上线了。在滨江节点。”
沈君则看完消息,偏头对周涛说:“不回局里。先去你那。”
周涛看了他一眼:“动手了?”
“钓大鱼之前,得先试试水。”
周涛的安全屋在城北老居民区,一套伪装成普通出租屋的房子。客厅摆着四台显示器,墙上贴着滨江市地图和案件线索图谱,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小伍拄着拐已经等在屋里,腿上放着加密笔记本。看到沈君则进来,他把屏幕转过去:“Janitor这个ID三个月前注册,只在暗网‘墓碑’旧频道出现过三次。发布内容都是代码片段,应该是某种验证程序。但有意思的是——他每次上线的节点都和‘校长’那边的时间差一致。”
沈君则把外套扔在沙发上,拉了把椅子坐到显示器前:“能确认是同一个人吗?”
“没法确认。”小伍摇头,“但至少说明这个ID和‘校长’共享了暗网入口。”
周涛已经打开设备,调出暗网接口:“你想怎么钓?”
沈君则说:“不钓Janitor。直接钓校长。”
小伍和周涛同时看向他。
沈君则翻开笔记本,指着“墓碑”那两个字:“校长杀陆修德的时候,留了‘墓碑’这两个字给我。他也知道沈鹤亭当年在查他。他两次露面——一次在太平间外隔着距离,一次附身在秦喻身上说话——但都没直接现身。说明什么?”
“说明他也在观望你。”周涛接口。
沈君则点头:“对。他对我有兴趣,但不确定我够不够格。所以我给他递一个台阶。”
他让小伍打开暗网“墓碑”旧频道的公开留言板——这是当年“墓碑”成员传递信息的开放区域,解散后几乎没人用了,但服务器还在。沈君则口述,周涛输入:
“校长先生:沈鹤亭之子沈君则问候。有幸两次隔空交手,各有胜负。陆修德的死我记下了。但现在我想换个玩法——你出来跟我见一面。不为别的,我想听听二十六年前的事。沈君则敬上。”
周涛停下敲键盘的手:“这也太直接了。”
小伍也皱眉:“他会上钩?”
“不直接他才会起疑。”沈君则说,“我越坦诚他越好奇。发吧。”
周涛按下发送键。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字符:消息已发布,等待审核。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小伍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拐杖把手:“他要是不回呢?”
“他会回的。”沈君则站起来,“就算他不回——这条公开信本身也是在告诉暗网上残余的‘墓碑’旧部:沈鹤亭的儿子回来了。一石三鸟。”
“第三只鸟是什么?”
沈君则拿起外套:“李援朝没说的那些事。”
第二天上午,沈君则回了趟市局。不是等回复——他知道校长不会马上回应——而是调李援朝当年的完整卷子。
档案室老崔见他进来,说了句:“你最近跑档案室比跑自己办公室还勤。”
沈君则笑了笑没解释,把那摞泛黄的卷宗抱到自己桌上。
李援朝的卷子很厚。1998年调入滨江后参与的第一起大案就是化工厂爆炸。沈君则翻到爆炸案那一节,李援朝的办案笔记写得极其详细:爆炸发生在凌晨三点十五分,三号反应釜先炸,引发连锁。死者七人,伤者二十三人。定性是设备老化导致的意外事故。
但李援朝在卷宗边缘写了一行铅笔小字:
“三号釜阀门有异。未深究。”
沈君则盯着“未深究”三个字看了很久。
加密频道的通知音突然响了。他打开一看——暗网上有回复。
不是公开留言板的回复。是一条加密私信,发送者ID没显示,信息内容经过三重加密,只有用特定密钥才能解开。
沈君则立刻打给周涛:“去安全屋。鱼咬钩了。”
二十分钟后,周涛已经跑完第一道解密,显示器上列出一行行跳动的字符。小伍拄着拐坐在旁边,膝盖上的笔记本开着暗网后台追踪信息来源节点。沈君则进来的时候,周涛正好敲下最后一段代码。
信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想见我,先证明你的能力。滨江有三起悬案,一个月内破获。否则,你就是下一个。——校长”
沈君则看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小伍骂了一声:“他在耍你。”
沈君则没接话,说:“问他哪三起。”
周涛通过同样加密信道回复,只打了三个字:“哪三起?”
这次回复很快,不到一分钟。三个案件编号和名称发过来:
- 2005-BJ-0321 滨江化工厂爆炸案
- 2008-BJ-1107 女教师赵婉清失踪案
- 2015-BJ-0625 中山路珠宝店持枪劫案
沈君则看到第一个编号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他刚从李援朝的卷宗里看到化工厂爆炸案,李援朝在边缘写的那行小字此刻突然有了不同含义。
周涛已经在调取电子卷宗,手指飞快敲击。片刻后三份案件摘要出现在显示器上:三起都是因“证据不足”搁置的悬案,时间跨度十年,作案手法完全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当年都归刑警队李援朝接手过。
沈君则沉默了。
小伍拄着拐站起来,走到显示器前,指着第二个案件说:“赵婉清失踪案的家属五年前就撤案了。第三个珠宝店劫案当年抓了一个嫌疑人,但证据不足放了,后来不了了之。他选的这三个案子——”他转头看沈君则,“老大,他是给你挖坑。”
“不是坑。”沈君则指着屏幕上的案件编号,“是一份考题。化工厂案验我的逻辑,失踪案验我的取证能力,珠宝店案验我对付活人的本事。三份考题,三个维度。他在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涛停下操作,转身看着沈君则:“你决定了?”
沈君则把笔记本合上,拿起外套:“回他。”
他口述,周涛输入:
“我接受。一个月。滨江见。”
回车键按下。信息发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小伍忽然问:“如果他到时候不露面呢?”
沈君则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会的。因为他约我,我也约他。他想看我的本事,我也想看看他的底牌。各取所需。”他顿了顿,“另外,帮我查一下2005年化工厂爆炸案的一个幸存者——叫赵德才的人,当年是三号车间的操作工。”
小伍一愣:“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沈君则指了指笔记本:“李援朝的卷子里记的。他说‘三号釜阀门有异。未深究’——这行字旁边写了老赵的电话号码。二十六年前的号码。李援朝这个人,藏东西的方式比他想承认的多。”
第二天傍晚,滨江市老城区。
那片筒子楼还没拆迁,楼道里堆满杂物,墙上的石灰剥落了一大片。沈君则凭着李援朝记下的地址找过去,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他盯着沈君则看了很久,眼神从戒备慢慢变成某种复杂的情绪。
“赵师傅,我是李援朝李警官的朋友。”沈君则说,“想跟您聊聊二十六年前化工厂的事。”
赵德才的喉结动了动。他的声音很哑:“李援朝?他还活着?”
沈君则点头:“活着。他让我来的。”
赵德才侧身,让出一条缝:“进来吧。”
沈君则踏进那间光线昏暗的屋子。墙上挂着一面老式挂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
正好是二十六年前爆炸发生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