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盯着那面挂钟看了好一会儿。
三点十五分。爆炸发生的时间。
他目光从钟面上移开,落在赵德才残缺的左手上——两根断指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过,伤口早就愈合了,留下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白。
赵德才注意到他的视线,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去倒水。动作很慢,带着股多年养成的谨慎,好像随时都在提防什么。
“坐吧。”他声音沙哑,把搪瓷杯搁在茶几上,“屋里乱,别嫌弃。”
沈君则没坐。他环顾屋子——墙皮剥落得厉害,天花板上洇着水渍,家具都是八九十年代的样式。除了那面停摆的挂钟,墙上还挂着一张泛黄的集体合影,拍摄日期标注1997年。照片里年轻的赵德才站在第三排,两只手还完整,搭在前面工友的肩膀上,笑得憨厚。
“李援朝让你来的……”赵德才坐下,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他跟你说多少了?”
沈君则如实说:“笔记里写了三号釜阀门有异。没往下深究,但留了您的电话。”
赵德才听到“三号釜”三个字时,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路灯的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影子。
“那天的排班表被改过。”赵德才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在磨木头,“我本来是白班,临时被调到夜班。晚上十一点左右,我巡到三号釜附近,听到里面有动静——不是设备运转的声音,是人在说话。”
沈君则没打断他。
“有人在数数。”赵德才盯着自己的手,“‘一百公斤,两百公斤’——像在清点东西。然后我听到了枪响。”
“枪响?”
“两声。”赵德才的左手忽然攥紧,“闷响,不是炸膛那种。我当时愣了,转身想跑,然后就炸了。”他举起残缺的左手,声音干涩,“这手指就是那时候没的。不是让飞出来的铁片削掉的,是子弹打的。”
沈君则的身体微微前倾:“您刚才说,枪声是爆炸前听到的?”
“就前几秒。”赵德才说,“我命大。子弹穿过手指之后打在身后的不锈钢罐上,跳弹了。冲击波把我掀出去好几米,车间整个塌下来。消防队把我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时候,我的左手还连着点皮。”
沈君则追问:“您当时为什么没跟调查组说?卷宗里您的口供是‘听到异常声响,无法判断来源’。”
赵德才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因为第二天就有人找到医院了。”他抬起右手,无意识地摸着左手残缺的指根,“三个人站在我床边,其中一个认识——厂里的保安队长,钟彪,我们都叫他阿彪。他站在最前面,笑眯眯地说:‘赵师傅,你还有老婆孩子。什么该记住,什么该忘掉,你自己掂量。’”
“他老婆当时刚生完孩子,儿子才四个月大。”赵德才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我不敢说实话。不敢。”
沈君则把“阿彪”这个名字记进手机备忘录里。
“李援朝后来找过您?”
赵德才点头:“李警官是爆炸后第四天来的。他问了三号釜的事,我照那些人说的答了。他听完没说话,走之前在我枕头底下塞了张纸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封的小袋,里面夹着一张发脆的纸条,“就这个。上面是他的电话号码。他说‘赵师傅,你要是哪天想说了,打这个号码’。”
沈君则接过塑封袋。纸条上的字迹跟笔记本里的一模一样,钢笔写的,有些笔画已经被纸张的褶皱扯得模糊了。保存了二十六年,塑封是后来加的——仔细看能看出是用家用封口机压的。
李援朝等这个电话等了二十六年,始终没等到。
沈君则把纸条小心收好,站起来:“赵师傅,墓碑倒了。你现在可以说了。”
赵德才的眼眶泛红。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让我想想。”
沈君则没逼他。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停摆的挂钟。
三点十五分。永远的三点十五分。
---
第二天早上,市公安局档案室。
沈君则一夜没睡。从赵德才家回来之后他直接回市局,申请调阅2005年化工厂爆炸案原始卷宗。档案管理员翻找了快一个小时才从最里间的铁柜里搬出两个纸箱,上面落满灰尘,封条已经发脆了。
沈君则把箱子搬到阅览区,刚摊开,周涛推门进来。
他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桌上堆满的卷宗,愣了一下:“哥,你通宵了?”
沈君则没答,直接把塑封纸条递过去:“查这个号码。李援朝二十六年前留给目击者的。”
周涛接过,小心端详了两秒,吹了声口哨:“塑封?这老爷子是真当救命稻草了。”他放下咖啡,打开笔记本开始查。
沈君则翻开卷宗里的法医鉴定报告。封面盖着“2005-07-16”的日期戳,结论栏写着:死者5人,死因系爆炸冲击波及高温灼烧致死。事故定性:化学品泄漏引发意外爆炸。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附页的现场照片时,手指停住了。
编号003死者,身份标注“当晚值班工人刘某某”,胸骨正中有一直径约0.9厘米的圆形穿孔。边缘整齐,和旁边那些爆炸造成的撕裂伤完全不一样。
沈君则把所有死者的照片全部摊开,排列在桌面上。五个人,有两个人的照片显示出类似的规则创口。
“周涛。”他压低声音,“过来看这个。”
周涛凑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这他妈……弹孔?”
沈君则点头:“法医报告里写的是‘被飞溅金属物贯穿’。但金属碎片不可能打出这么规则的圆形创口,而且边缘没有金属灼烧的痕迹。”
他指向照片旁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熟悉得很——“第三页图3-2,请重新鉴定。——李援朝”。
落款日期之后,什么后续都没有。这个要求被压下去了。
周涛已经调出电话号码的查询结果:“哥,那个座机号码是李援朝当年在刑警队的办公室电话,早就注销了。不过我顺手查了下赵德才的社会档案——”
他盯着屏幕,语速慢下来:“2005年爆炸后,他三个月就从化工厂辞职了。之后搬了三次家。儿子原本在滨江一中读书,成绩拔尖,但高二那年忽然辍学。全家搬到龙城县,一待就是十几年。”
沈君则的眉心拧紧了:“有人在持续施压。不止医院那次。”
周涛又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转向沈君则:“还有更绝的——2005年滨江化工厂的法人代表叫钟建国,但他只是挂名的。实际出资方是一家叫‘宏盛商贸’的公司。”
“宏盛?”
“2006年注销了。”周涛调出一张关联图,“但它的母公司——”他手指点在屏幕上,“辉腾集团。”
沈君则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拿起卷宗里的现场照片,站起身:“我去趟法医室。你查另一件事——钟彪,阿彪,当年化工厂的保安队长。我要知道他现在人在哪。”
---
法医室。
刘法医正在解剖台前整理一具教学用的骨骼标本,听到推门声,摘下护目镜,习惯性地用消毒湿巾擦了擦手。
“刘老师,有件事需要您的专业意见。”沈君则把照片放在工作台上,“2005年化工厂爆炸案的五名死者,官方结论是爆炸致死。但这两张照片上的伤口——”
刘法医戴上老花镜,拿起照片对着冷光灯管端详。动作很慢,很稳。
大约过了两分钟,他把照片放下。
“不是爆炸伤。”语气笃定到近乎冷淡,“爆炸造成的贯穿伤,创口边缘会有高温灼烧的卷缩痕迹。而且因为冲击波的特性,嵌入物通常是多角度、不规则的碎片。但这处——”
他指向003号死者的胸口:“创缘平滑,创道呈直线贯穿,入口直径和出口直径的比例完全符合弹道特征。这是典型的手枪弹伤。从创口尺寸判断,应该是9毫米口径,射击距离三到五米之间。”
沈君则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瞬。
刘法医接着说:“另外还有一个关键点。”他翻到另一张照片,“如果这是爆炸前造成的枪伤,创口周围应该有活体组织的出血反应。但这张照片上看不到明显的皮下淤血。说明中枪时心跳已极弱,或者开枪之后立刻引爆,没给血液外渗的时间。凶手很专业。”
沈君则的声音沉下去:“所以是先杀人,再引爆销毁证据。”
刘法医点头:“而且不止一个死者有枪伤。我建议把五名死者的尸检档案全部调出来重新鉴定。”他顿了顿,“当年做鉴定的法医我认识,姓顾。2006年突然调去外省,走得非常急。”
沈君则的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刘法医把照片整理好递还给他,镜片后面的眼睛神色复杂:“沈队,这件案子水很深。2005年的滨江,能同时搞定警方、法医和化工厂三条线的人……”
沈君则接过他没说完的话:“墓碑。”
---
傍晚,老城区筒子楼。
沈君则再次敲响赵德才的门。
赵德才开门时,神情比昨天松弛了些。他看见沈君则手里拿着的档案袋,喉结动了动。
“赵师傅。”沈君则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我调了当年的卷宗。法医鉴定确认——你的工友刘某某和另一个人,死于枪伤。不是爆炸。”
赵德才的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门框。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想说什么,但发出来的只是急促的喘息。
沈君则等他平复,才继续说:“墓碑已经倒了。周鸿、吴万峰都落网了。现在没人能威胁你了。”
赵德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抬起残缺的左手去擦眼睛,动作很用力,像是要把二十六年的恐惧也一并抹掉。
“我看到的那个人……开枪的那个人……”他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就是阿彪。他带人搬货进三号釜,我在门口听到了。他们在数‘白面’——海洛因。三号釜平时不用的,他们把那里当仓库。”
“开枪的时候,我躲在不锈钢罐后面。我听见阿彪说‘老大说了,知道这事的人都得死’。然后两声枪响。我想逃,踢到铁桶。阿彪听见了,朝我这边转过来——”
他举起左手:“这手指就是他那枪打的。子弹穿过去,打在罐子上跳飞了。然后爆炸就炸了,车间塌了。我命大,消防队把我从废墟里刨出来。”
沈君则按下录音笔:“赵师傅,你愿意这些话对专案组再说一遍吗?正式做一份笔录。”
赵德才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点了头。
“我愿意。”他说,“我等这天等了二十六年。李警官没等到……我得替他等下去。”
沈君则收起录音笔,目光落在那面停摆的挂钟上。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赵师傅,这个钟……为什么不修?”
赵德才抬头看着挂钟。眼泪无声地淌过脸上深深的沟壑。
“因为停掉的不只是钟。”他说,“那场爆炸之后,我的人生也停了。老婆受不了担惊受怕,跑了。儿子改了姓,不认我。我一个人守着这钟,就是在等一个人来问我这句话。”
屋里的光线暗下去。路灯的黄光从窗棂照进来,刚好落在那面挂钟上。
沈君则站直身体,对着赵德才深深鞠了一躬。
“赵师傅,这个案子,我替李警官查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