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走出单元门，老工业区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煤烟味儿。他站了三秒，手机震了。
周涛的消息弹出来：“沈哥，老赵说的那个‘阿彪’，我查到线索了。速回电。”
沈君则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左臂拆线处被夜风一吹，隐隐发紧。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拨通周涛电话。
“说。”
周涛那边键盘声噼里啪啦：“根据赵德才描述的特征——墓碑忠叔手下那个会开枪的年轻人——我跟省厅档案室比对过了。本名马志彪，1972年生，1998年因持枪伤人被滨江分局拘留。”
“然后呢？”
“齐天傲的律师介入，受害人撤诉了。”周涛停顿了一下，“但这小子在墓碑覆灭之后就没影了。直到三个月前，我在建的‘墓碑余党关系网模型’里，他的名字反复出现在几个边缘人物的通话记录里。”
沈君则发动车子，引擎声在夜里格外响：“现在人在哪儿？”
“我通过他前妻的社保缴费记录追到滨江郊区莲花乡。结合近半年的外卖配送地址和快递收件信息，锁定了一个地方——莲花乡东头独立的农家院，带围墙，养了两条狼狗。”
沈君则看了眼后视镜。赵德才家黄色的灯光还亮着，那个守着停摆挂钟的老工人，等了二十六年。
他握方向盘的手收紧。
“联系小伍，调滨江特警。四点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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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一刻。莲花乡笼罩在薄雾里，远处有狗叫。
沈君则蹲在农家院东侧三十米外的土坡后，六名特警呈扇形散开。他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周涛，热力确认。”
周涛的声音从耳麦传来：“三部手机静止状态，判断都在睡觉。院子结构图发你手机了——正房三间，东厢是厨房，后门通菜地。”
“收到。”
沈君则布置路线。他负责后门，两名特警翻墙进前院控制狼狗——麻醉肉块已经备好。
四点二十分，前院特警发出信号：“狗已处理。”
沈君则带两人贴墙摸向后门。脚下是碎石路，每走一步都咯吱响。他控制着呼吸，左手按住后门的铁栓——
院内灯突然亮了。
“有警察！”屋里有人嘶吼。
乱七八糟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后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穿白背心的光头男人抱着笔记本电脑冲出来。
沈君则正面截住：“马志彪！警察！不许动！”
阿彪愣了一秒，把电脑往地上一摔，从后腰抽出匕首扑过来。
距离太近。特警不敢开枪，怕跳弹伤到沈君则。匕首划过来，沈君则侧身闪，刀刃擦过防弹背心的肩部，割破外层布料，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他没退。左手扣住阿彪握刀的腕子，反向一拧——李援朝教的，手腕关节的薄弱点，顺着虎口方向发力——匕首当啷掉地。
同时右手的枪柄砸在阿彪右肩上。
骨头错位的闷响。
阿彪惨叫倒地，脸埋在碎石里。沈君则喘着气按住他的后脑，对讲机凑到嘴边：“目标抓获。三人全部控制。”
前院传来喝令声：“不许动！警察！”两个手下连衣服都没穿利索就被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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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三十五分。阿彪被铐在院里的晾衣杆旁，右肩随队医官做了应急固定。他脸色白得吓人，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滚，但嘴硬，咬着牙不吭声。
沈君则蹲下，打开录音笔。
“马志彪。1998年滨江化工厂爆炸案。赵德才的手指是你开枪打穿的，爆炸装置是你放的。”
阿彪吐出一口血沫，咧嘴笑了笑。牙上沾着血丝：“二十多年了，你们还能找到我。”
“齐天傲指使你毁掉证据。车间里到底有什么？”
沉默。
沈君则盯着他：“账本。墓碑和齐天傲合资化工厂，用化学原料制毒的账本。对不对？”
阿彪眼神闪了一下：“那场大火烧干净了。你们找不到的。”
“校长是谁？”
阿彪脸上的笑容僵了。
沈君则没催，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阿彪开口：“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一次，戴面具。”
“就这？”
“就这。”
沈君则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李援朝的工作照，穿着89年的老式警服，年轻，眼睛里有光。
他把照片举到阿彪面前。
阿彪的瞳孔缩了一下。
“李警官。”沈君则说，“他在档案里藏了你的资料，到死都在追这个案子。你开枪拒捕，他本来可以击毙你——但他没有。”
阿彪的手铐哐啷响了一声。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说你年轻，还有救。”沈君则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母亲那年生病，是他送去医院的。抚恤金也是他垫的。”
这不是档案里的记载。是赵德才昨晚说的。李援朝没对任何人提过这事，因为给犯罪嫌疑人母亲送钱，在那个年代的警察队伍里，是要背处分的。
阿彪别过脸，喉结上下滚了滚。
“李警官……是条汉子。”他的声音哑了，“我在牢里听到他癌症……已经晚了。”
“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把该说的说出来。”沈君则收起照片，“齐天傲和校长害死的不只是李援朝。还有被毒品毁掉的普通人，还有——”
阿彪猛地抬头：“还有谁？”
沈君则没说话。
阿彪盯着他看了半晌，肩膀垮下去。
“爆炸是我干的。齐天傲签字确认的——他有份文件，上面列了销毁清单：三号釜的毒品成品、原料进货单、还有一本手工账。爆炸前我开了三枪。”他顿了顿，“第一枪打罐子，没爆。第二枪打赵德才伸进来的手。他缩回去了，第三枪才打中罐体。”
“开枪之前呢？”
“车间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管仓库的老何，一个是会计。老何想报警，会计在烧账本。”阿彪的声音越来越低，“账本……齐天傲说没烧透。有一本被老何藏在通风管道里。”
沈君则心脏猛地一跳：“你找到了？”
“没有。”阿彪摇头，“火太大，车间塌了。我跑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
“校长呢？你说见过一次——”
耳麦里突然传来周涛的声音：“沈哥，电脑解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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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方指挥车里，周涛的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阿彪扔下电脑前，启动了一个远程格式化程序。周涛截住了，反制代码像藤蔓一样缠上去，把目标文件夹整个拖回安全区。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
弹出来的第一个文件是加密账本——标题：《墓碑·化工项目B》。
周涛快速翻动。1997年3月到1998年3月，全部记录：采购易制毒化学品的批次、数量、付款路径、提货人签字。第156页的抬头写着“1998.03.15 爆炸事故后续处理”，签字栏是齐天傲的电子印章。
他同步调取手机数据。阿彪的加密通讯软件里，最近联系人代号“Y”。三天前的聊天记录跳出——
“老赵在接触专案组，准备转移。”
下面回了一条：“静观。”
周涛继续往深处挖。文件目录里还有一个附件，文件名只有一串数字：20080417。
他点开。
是一张报销单。报销人：马文才。事由：“女教师善后处理”。金额：五万元。批准人栏空白。
周涛把这张图片标记为红色，发到沈君则手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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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家院里，沈君则看完手机屏幕，抬起头。
阿彪看着他的脸色，嘴唇动了一下。
“马文才。”沈君则把手机翻转过来，报销单放大，“2008年，女教师善后处理。这是什么意思？”
阿彪的脸色变了。
“林婉。”沈君则站起来，“2008年失踪的女教师林婉。和你们什么关系？”
院子里只剩风声。
阿彪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石，肩膀开始发抖。
“那件事……不是我的主意。”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校长。校长说她要举报，必须让她闭嘴。但人不是我处理的——”
“谁？”
“马文才。”
沈君则按下对讲机：“周涛，立刻查马文才2008年行踪。小伍，联系刘法医，化工厂旧址停车场，做地下物探扫描。”
晨光从雾里透出来。东边的天泛起鱼肚白。
阿彪被特警架起来押向警车。经过沈君则身边时，他停了一步，没抬头，问了一句：“李警官的坟……在哪儿？”
“滨江烈士陵园。东三排，靠墙。”
阿彪没再说话，被押上了车。
沈君则站在农家院门口。他想起赵德才家那面挂钟。停摆了二十六年。现在，时间开始重新走动了。
但走得比他想得更沉。
手机震了。周涛发来一组数据：马文才，2008年5月入职滨江宏业建筑公司，同年8月离职，9月出境前往缅甸。2010年以化名“马国华”潜回国内，目前在海南陵水经营一家海鲜养殖场。
小伍的消息紧跟着弹出：“刘法医回话，上午九点带设备到化工厂旧址。”
沈君则收起手机，拉开车门。
他得去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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