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拉开车门，但没发动引擎。
他坐了片刻，重新翻出周涛刚发来的马文才资料。2008年5月入职滨江宏业建筑公司，8月离职。这个时间段像根刺扎进脑子里——那年的夏天，正是赵德才家挂钟停摆的第二十六年。也是林婉失踪的时候。
他原本打算去接老鬼。老鬼昨晚发消息说有“旧东西”当面交。但马文才这条线让他改了主意。他给老鬼发条消息：“上午有急案，下午过去。”发动车子，拐出农家院，朝市局方向开。
天光渐亮。经过菜市场时他放缓车速，看着那些摆摊的老人。林婉要是还活着，今年四十三。但她母亲已经七十了。
开到市局门口，没熄火。给周涛打电话：“把2008年女教师林婉失踪案的电子卷宗调出来，我十分钟到。另外查马文才和林婉有没有关联——他是滨江一中校长，林婉是一中老师。”
周涛那边顿了顿：“沈队，你怎么知道马文才是校长？”
“猜的。”
挂了电话，下车进办公楼。
---
周涛已经把卷宗投到大屏幕上。
2008年9月17日，滨江一中英语教师林婉下班后未归。三天后她母亲报了警。卷宗薄得可怜——当时办案民警只做常规排查，定性为“疑似离家出走”。
“办案逻辑是这样。”周涛滑动屏幕，“林婉28岁，单身，和母亲关系紧张。失踪前两周确实吵过架，邻居作证说吵得凶，内容是‘调动工作’。所以判断是冲动出走。”
“查过社会关系？”
“查过，但漏一个人。”周涛调出一份扫描件，“我从市教育局档案系统里扒的。2008年6月，林婉实名举报滨江一中校长马文才贪污教育经费。举报信里有明细——危房改造款、贫困生补助、教师绩效，总共三百多万。”
沈君则盯着屏幕上林婉的照片。短发，戴眼镜，眼神认真到有些倔。举报信落款6月15日。三个月后，她失踪。
“举报信后续？”
“市教育局8月给了回复：‘经查反映问题不属实’。但——”周涛又调出一份银行流水，“马文才2008年5月入职滨江宏业建筑公司，这事本身就怪。一个校长，跑去建筑公司任职？我查了宏业当年的项目，正好承接一中危房改造。”
沈君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宏业建筑是谁的？”
“法人姓郭，实际控股人——”周涛放大屏幕，“墓碑。2008到2010年，宏业共向马文才个人账户转账七笔，合计二百四十万。备注写‘咨询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君则站起身，拿起外套：“林婉母亲住哪儿？”
“老城区米市街27号。”
“走。”
---
米市街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木结构房子墙面都斑驳了。27号是栋二层小楼，一楼门面原来是小卖部，现在关了，卷帘门上锈迹斑斑。
沈君则敲侧门。
过了好一阵，才听见里头有缓慢的脚步。门开了条缝。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从门缝里看他，眼神浑浊，但警惕。
“你们是......”
“林阿姨，市公安局沈君则。”他亮证件，“想跟您聊聊林婉的事。”
老太太手抖了一下。没说话，拉开门，转身往里走。
沈君则跟周涛穿过昏暗过道，进里屋。屋里陈设像停在二十年前——老式缝纫机，搪瓷脸盆，墙上挂的林婉照片已经泛黄。
林母在藤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膝盖上。不看沈君则，盯着墙上照片：“十六年了。每年都有人来问我，是不是跟我闺女吵架把她气走的。”
“阿姨，我没这么想。”沈君则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低，“我看了林婉的举报信。她不是因为跟您吵架才走的。”
林母嘴唇抖起来。她用手背抹了下眼睛，眼泪已经下来了：“她举报那个校长，我说她傻。我说你一个女老师，得罪了校长怎么待下去？她就跟我吵，说‘妈你不懂，那些钱是给学生的’。”哽了一下，“我最后一次见她，她穿着那件蓝裙子出门，说去教育局送补充材料。就再没回来。”
沈君则等她哭声稍歇：“您还记得，林婉当时有没有提过手里有什么证据？”
“她说她有账本。”林母声音嘶哑，“她说马文才和外面一个姓郭的老板合伙，把危房改造的钱分了。具体我不懂，但她记了一本账。”
“账本在哪儿？”
“不知道。她失踪以后，家里被人翻过。”林母指柜子上一个老式木箱，“箱子都撬了。我以为是进贼，报派出所。派出所说没丢值钱东西，不了了之。”
沈君则跟周涛对视一眼。周涛马上拿手机，走到屋外打电话。
沈君则握住林母的手。老人的手很凉，骨节粗大。
“阿姨，我答应您一件事。林婉的案子，我查到底。”
林母看着他，眼里泪又涌上来：“年轻人，你说真的？”
“真的。”
---
下午两点，沈君则赶到龙城密室。
老鬼正坐藤椅上，手边放着烟斗和一杯浓茶。脸色比上周红润不少，左腿还搁矮凳上，膝盖缠着护具。
“听说你在查2008年女教师失踪案？”老鬼没寒暄，直接问。
沈君则在对面坐下：“马文才。林婉举报他贪污，三个月后失踪。马文才和墓碑有资金往来。”
老鬼吸口烟斗，烟雾在面前散开。眯着眼，像在回忆：“2008年......那年墓碑内部出了件事。”他弹弹烟灰，“当时道上有传闻——墓碑帮一个客户‘处理麻烦’。具体什么麻烦不知道，只知道埋尸点在城北化工厂。”
沈君则心跳快了一拍：“化工厂旧址。”
“对。那时候化工厂还没拆，厂区北边有片废弃硫酸池，常年没人去。传闻说埋那儿的人，再过一百年也烂不掉，土里有化工残留。”老鬼看了沈君则一眼，“但这是传闻。没活人能证实。”
“为什么？”
“干这活的人叫‘六子’，当年墓碑的金牌打手。活干完不到一个月，六子去缅甸谈生意，回来剩一盒骨灰。”老鬼用烟斗敲桌面，“墓碑说车祸。谁都知道是灭口。”
沈君则沉默了几秒。想起小伍早上发的消息——刘法医愿意带设备去化工厂旧址做地下物探扫描。
“化工厂现在是停车场。”
“我知道。地没动过。上面铺了水泥，下面还是原来的土。”老鬼看着他，“要挖开得上面批。你们能拿到批文？”
沈君则没回答。
老鬼拿起桌上一张纸条递过来：“六子当年在缅甸的联系人。现在人在西双版纳。能找到他，也许知道更多。”
沈君则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一串缅甸电话号码。
---
回到市局已经傍晚。
周涛把化工厂旧址地图投到大屏幕上。停车场区域，2008年还是硫酸池的位置用红线标出来。
“刘法医下午做了初步探地扫描。”周涛放大扫描图，“红圈区域地下两米有明显异常回波，疑似骨骼结构。土壤导电率异常高——刘法医说，这符合含磷量过高的特征。”
“人体骨骼含磷。”
“对。加上老鬼说的那种化工残留......”周涛顿了顿，“沈队，要开挖得法院批准。咱现在手里的证据——”
“不够。”
电话响了。小伍。
“沈队，我查到一件事。”小伍声音有点急，“林婉失踪当晚，有人看见她上了一辆黑色轿车。目击者是当时一中门卫，姓陈。陈大爷去年去世了，但他儿子记得——他爸在世时提过好几次，说林老师是被校长的车接走的。”
“车牌？”
“不记得。但陈大爷说那车车头有个立标，当年只有省城领导才坐得起。”
沈君则猛地想起马文才档案里一条信息：2008年5月，马文才名下曾登记一辆黑色皇冠轿车。2008年9月过户。
正好是林婉失踪的同一个月。
“周涛，调马文才当年车辆过户记录。”沈君则说完，又对小伍说，“继续找。看能不能找到当年和陈大爷搭班的另一个门卫，或者任何目击证人。”
挂了电话，看着屏幕上那片停车场。
天又快黑了。
“申请。”他说，“先把申请材料准备好。林婉的举报信、马文才的资金流、老鬼的线索、刘法医的扫描结果、目击证人证言——全整理成证据链。”
“能批吗？”
沈君则没答。
周涛看了眼屏幕，脸色忽然变了：“沈队，海南那边回话了。马文才今天上午在陵水海鲜养殖场办了转让手续，名下资产正在转移。”
沈君则抓起外套。
“订机票。去海南。法院批文下来之前，先把人控制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