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泛青的时候,周涛趴在电脑前睡着了。屏幕还亮着,是珠宝店劫案的电子卷宗索引页,光标停在搜索栏里一闪一闪。
沈君则从茶水间端了两杯咖啡进来,用杯底碰了碰周涛的肩膀。
“醒醒。先去洗把脸。”
周涛猛得坐起来,手条件反射去摸鼠标:“卷宗到了——”
“七点才上班。”沈君则把咖啡推过去,“档案室老李还没来。你还有四十分钟。”
周涛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搓了把脸。沈君则已经走到白板前,在马文才的案件线旁边写了行新字:“2015.3.17 珠宝店劫案”。字迹和凌晨写下“财务”两个字时一样稳,但咖啡杯里的汤匙在轻轻磕着杯沿——他的左肩伤口在凌晨降温时总会发僵,握笔的手使了比平时多一分的力。
周涛灌了半杯咖啡,晃了晃脑袋强行开机:“沈队,我先用系统里的电子卷宗做初步分析。七点一到就去档案室取原件。”
“可以。”
周涛调出电子卷宗,边翻边念:“2015年3月17日晚九点四十分,滨江市中山路‘金玉满堂’珠宝店遭两名蒙面歹徒持枪抢劫。案值两千一百三十万,主要是翡翠和高档钻石。现场未开枪,两名保安被电击器放倒。”
“没开枪,用的电击器,目标明确只拿高价值珠宝。”沈君则喝了口咖啡,“有经验,有特定销赃渠道。”
“对。刑警队当时也是这个判断。”周涛往下翻,“但劫匪戴了面具和手套,现场没有提取到有效指纹和DNA。监控被事先破坏——他们知道所有探头的位置。”
“监控布点不是公开信息。”
“是。所以当年内部排查过是不是有内鬼,没查出结果。案子就这么悬着了。”
七点刚过,档案室老李抱来两个牛皮纸档案箱。原始案卷的封条还贴着,纸张泛黄,一打开就是股陈年纸张混着樟脑丸的味道。沈君则戴上手套,一件一件摊开物证照片:被电击击穿的保安制服、散落在地的珠宝托盘、技术科绘制的弹道还原图。
他抽出一张枪口指向分析图看了一会儿。
“劫匪用的是仿制五四式手枪,弹匣里压的是实弹。但制服保安用的是电击器。”沈君则把照片摆正,“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人,是求财。这和墓碑的做事风格对不上。”
周涛接话:“墓碑的人对杀人没有心理障碍。马文才开车撞人再埋尸,王洪祥用锥子捅人——只要是墓碑的核心人员,手上都不干净。”
“所以这两个劫匪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给墓碑干活。他们以为只是黑社会抢劫,分了钱就能跑路。”
沈君则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开了。
小伍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左腿上的石膏从脚踝一直打到膝盖弯,每走一步眉心的纹路就会深一下。骨折处这两天在长新肉,钝痛没停过。
“你怎么下床了?”周涛赶紧去扶。
“在医院躺得骨头痒。”小伍在椅子上坐稳,把拐杖靠桌边搁好,从怀里掏出一个封了边的笔记本,“听说沈队调了珠宝店的案子。这案子当年我师傅跟过,他退休前留了笔记。”
沈君则接过笔记本翻到第三十七页。这一页折了角,钢笔字迹已经有些褪色:
“2015.3.17珠宝店劫案——劫匪疑似有内部情报,知道当晚库存有两颗五克拉钻石。情报来源未查明。建议排查珠宝店内部人员及安保公司调度员。”
下面还用红笔画了两道杠。
“内部情报。”沈君则在白板上写下这四个字,又在旁边加了个问号,“你师傅怀疑是珠宝店内部的人给的料?”
“对。但当年排查了三轮,没查出结果。”小伍揉了揉骨折的膝盖上方,“我师傅为这事儿纠结了好几年,退休前还在念叨,说逻辑上说不通——两个蒙面劫匪能精准知道当天有两颗五克拉钻石入库,这消息连店里普通柜员都不知道。但所有有权限知道的人,查来查去都没有疑点。”
周涛若有所思:“如果情报不是从珠宝店内部流出的,那就只能从安保公司那条线查。但当年为什么没查出来?”
“因为安保公司的调度记录在案发后第三天就被清除了。说是系统故障。”小伍指了指笔记本后面贴的一张便签,“我师傅写了,故障时间太巧,但他没有权限深查安保公司的通讯记录。”
沈君则没接话。他把白板翻了个面,在白板背面开始重新梳理珠宝店案的时间线。
三个小时后,周涛的电脑弹出一组比对结果。
“沈队,劫匪身份确认了。”他把屏幕转过来,“面部特征比对——虽然戴了面具,但体型、走姿、颈部暴露部位的特征点匹配上了。”
屏幕上出现两张身份信息。
“刘大龙,1978年生,有盗窃前科,2009年出狱。案发后三个月,2015年6月,酒吧斗殴致死。对方酒后持刀,定性为激情杀人,凶手已经判了。”
“张伟,1982年生,无前科,退伍军人。案发后四个月,2015年7月,骑摩托车坠崖身亡。事故原因是刹车失灵,定性为交通事故。”
沈君则盯着两个死亡时间看了五秒。
“一个酒后斗殴,一个坠崖。都在案发后三到四个月。中间间隔一个月。”
周涛的声音压低了些:“典型的灭口节奏。马文才交代过,墓碑处理外围人员有固定模式——隔一段时间再动手,制造不同的意外死法,避免引起并案调查。”
小伍凑近屏幕:“刘大龙的社会关系和墓碑有没有交集?”
“没有直接交集。”周涛放大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但刘大龙出狱后的工作有文章。他在一个叫‘通达拆迁’的公司干了两年。这个公司的法人叫李建设。”
沈君则眉梢微动。
“这个名字在哪出现过。”
“海南,马文才的养殖场。”周涛已经调出了关联数据,“李建设是马文才妻子的表弟。他在龙城还经营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盛泰小额贷款’,实际上是个地下钱庄。”
沈君则站起身,走到白板背面。他在“珠宝店劫案”和“马文才”之间重新画了一条线,笔尖划过白板发出吱的一声:
“珠宝店劫案两名劫匪 → 刘大龙受雇于‘通达拆迁’ → 李建设 → 马文才 → 墓碑。”
笔停在“墓碑”两个字上。
“这次抢劫是墓碑组织策划的。但指挥者不是马文才。”沈君则用笔帽敲了敲马文才的名字,“马文才在墓碑里的层级,不够调度两千多万的珠宝销赃。这件事需要一个比马文才更高层级的人直接下命令。”
周涛接得很快:“那就只能是‘校长’。”
沈君则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两张劫匪的死亡证明,那张酒吧斗殴的现场照片上刘大龙倒在地上,周围是打翻的啤酒瓶和踩碎的爆米花。张伟的坠崖照片更模糊,只有崖壁上摩托车的刮擦痕迹和山谷里扭曲的车架。
“这两个人,接过枪和面具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给黑社会干活。”沈君则的声音很平,“抢完了分钱跑路,换个城市重新做人。他们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名字已经写上墓碑了。”
小伍低声接了句:“我师傅在笔记里写,这案子最蹊跷的不是他们死得巧,而是死之前根本没机会花那笔钱。刘大龙的银行流水,从案发到死亡三个月,只存过一笔五千块,分三次取了。按人均分赃一千万算,剩下九百九十五万去哪了?”
“转走了。”沈君则看向周涛,“查那个账户。”
周涛顺着转账记录往下追。屏幕上的银行流水一行行往下滚,他的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技术科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后背湿了一片。
“赃款流动很复杂。劫案发生后赃物通过三个中间人分批销赃,变现后全部进了李建设的‘盛泰小额贷款’。然后从这里开始,钱分成十几条线往外走。”
“洗。”
“对。经过香港、澳门、新加坡,来回洗了三遍。”周涛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停在一串账号上,“最后汇总到一个瑞士银行的户头。”
小伍突然撑着拐杖坐直了:“等等——盛泰小额贷款,我想起来了。”
他揉了揉眉心,努力回忆:“半年前我配合经侦那边查一个网络赌博的案子,抓过盛泰的一个会计。那家伙交代说,盛泰的真正老板不是李建设,李建设只是挂名法人。真正在后面操盘的,代号叫‘校长’。”
办公室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小伍又开口:“那会计还交代了一件事。2017年,盛泰接过一笔特殊的洗钱单子——一千万整,不抽水,白干。盛泰的规矩是从不白干,哪怕是自己人也要按比例抽水。但那一次,是‘校长’亲自打电话给李建设,让免费做。”
“2017年。”沈君则转过身看白板上的时间线,“沈鹤亭去瑞士,是2017年。”
周涛已经在敲键盘申请瑞士账户的调查令。邮件刚发出去,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新邮件提示——发件人是国际刑警组织中国中心局。
“昨天沈队让我提交的协查申请,回复了。”周涛点开邮件,扫了一眼附件,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凝重了。
他把屏幕转向沈君则。
“瑞士银行账户的户主信息:开设于2017年7月14日。户主姓名——沈鹤亭。”
沈君则从白板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白板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把笔放在磁条上,拿起咖啡杯,发现杯子已经凉透了。
“一千万。珠宝店劫案的两千一百万,经过销赃折价、洗钱损耗,最终净流入瑞士账户一千万。户主沈鹤亭。时间2017年7月14日——正好是他出国前一周。”
周涛快速核算了一组数字:“沈队,这意味着墓碑至少从2015年就开始替沈鹤亭敛财。珠宝店劫案不是第一起,也不会是最后一起。它只是我们查到的一条线。”
“2015年,沈鹤亭还是滨江大学的副教授。”沈君则的声音冷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父亲,“那时候他已经用‘校长’的代号指挥武装抢劫了。”
小伍拄着拐杖站起来,骨折处钝痛让他顿了一下:“沈队,‘校长’就是沈鹤亭。这是铁证。”
沈君则没有直接回应这个结论。他从笔筒里重新拿起白板笔,走到白板前。在“沈鹤亭”的名字旁边,他写下三行:
“瑞士账户”
“一千万”
“2017年7月14日”
然后他在白板的另一个角落,把三起案件并列:
“2005年 林婉案”
“2012年 10·23枪案”
“2015年 珠宝店劫案”
他的笔尖在三起案件之间来回划动。共同点逐渐清晰:都指向“校长”,都涉及海外资金流动,都有无辜者被当成棋子然后“处理掉”。
他把笔帽扣上。
“沈鹤亭二十五年前就能组织一起珠宝店劫案而不留直接证据——两个劫匪到死都不知道真正的主使是谁。现在他人在瑞士,手里有二十多年的资金积累和海外关系网。”沈君则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我们申请引渡,他会干什么?”
周涛的表情变了:“他会反击。”
“他在瑞士遥控国内二十多年,把所有人当棋子。不会坐以待毙。”沈君则看了一眼窗外压下来的暮色,“证据链完整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在他反击之前,先把李建设控制住。他是连接赃款和沈鹤亭的关键证人——也是‘财务’那条线的突破口。”
手机响了。
老鬼发来一条消息:“安全屋就位,随时可以接人。另外,你让我查的‘财务’代号,有眉目了。这个人不在滨江。”
沈君则单手打字:“在哪。”
老鬼:“龙城。和李建设有关。”
窗外的暮色压得更低了。市局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渐浓的夜色里连成一片。沈君则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眼白板上“李建设”和“龙城”两个字之间的距离。
这个距离,正好够一个在瑞士遥控的人做出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