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的主人下来了。黑色作战服，腰间鼓起——手枪，没有长枪，至少暂时没有。他朝后门方向走了三步，停下，抬头看向市局大楼。
沈君则的枪口跟随他的头部移动。如果这个人再靠近十米，就会进入必须开枪的距离。
就在这时，大楼前门方向传来呵斥声——是保安的声音：“你们找谁？这里是市局！”随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桌子上。
后门的那个人听到动静，转身朝前门方向看，手按在腰间。
沈君则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时机，无声地推开铁门。
他对周涛做了个手势——指商务车后方的垃圾清运区，那里有半人高的水泥隔断。
两人贴着墙根，借夜色阴影移动。周涛抱着笔记本，呼吸压得极低。沈君则侧身持枪断后，每走三步回头确认一次。
商务车驾驶座上有人影。排气管继续冒白雾。
接近水泥隔断时，站在后门口的那个武装分子转回身来——警惕性不低，察觉到了什么。
沈君则和周涛同时蹲下，躲入隔断后方。
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走近。
武装分子走出三步，停下来。他掏出手电筒，朝垃圾清运区扫了一圈。
沈君则把周涛按在隔断内侧，自己贴着边缘，枪口瞄着对方膝盖——要击倒而非击杀，打膝盖最有效。
手电筒光柱扫过隔断上方，差二十厘米就照到周涛头顶。
就在这个对峙的临界点，正门方向传来枪声——不是手枪，是制式步枪的短点射。
那个武装分子立刻转身，对着对讲机急促地说：“前门交火了。我们这边没情况。要不要——”
对讲机里传出指令。他听完后，对商务车喊：“阿坤，发动车！前门搞大了，准备撤！”
沈君则心里一紧。“搞大了”——意味着前门冲突升级。保安只有对讲机，没有枪。开枪的只能是对方。
驾驶座上的阿坤启动引擎，车灯亮起。
拿手电筒的武装分子快步走回商务车。
沈君则在黑暗中计算：两点之间四十米，对方在明处，他在暗处。如果现在开枪能击倒那个下车的。但车里还有一个，对方也有枪。以一换一，周涛没有战斗力。
前门的枪声变得更密集——三发点射，换弹匣，又三发。
然后新的声音加入战场：急促的脚步声，至少四个人，战术靴，在跑，接近后门。
沈君则意识到：对方撤退了——但后退的方向正是后门。自己的人快要被合围了。
他对周涛几乎无声地说了一个字：“趴。”
两人伏在隔断后方的地面上，紧贴着冷硬的水泥。
三秒后，四个黑影从前门方向跑进后院，移动迅速，持枪姿态专业——低姿前进，枪口指向不同警戒扇面。不是仓皇逃跑，是有序撤离。
其中一个对商务车方向喊：“废物，熄火！支援没到之前谁让你动的？”
阿坤熄了火，不敢吭声。
喊话的人是指挥者。他站在后门口，做了两个手势：两人在门两侧警戒，另两个检查后院。
他们还没发现沈君则和周涛的位置——垃圾清运区的隔断是视线死角。
沈君则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没搭在扳机上——防止紧张误触。他心里默数：四个人，一个指挥，一个警戒门左，一个警戒门右，两个在搜索。
他只有九毫米手枪，七发弹匣。距离最近的搜索者大约二十米，在黑暗中还没发现他们，但最多再有十秒就会找到。
不能再等。
沈君则压低声音对周涛说：“我出去。你别动。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动。”
周涛的眼神在黑暗中发亮——恐惧，还有另一种东西。不是不信任沈君则的枪法，是不信任这个决定。
沈君则补了一句：“我不是去送死。”
然后他站起身，双手举过头顶，枪管朝天。
他走出阴影。
指挥者第一个发现他，枪口瞬间抬起：“别动！放下——”
沈君则没放下枪。
他说话了，声音平稳，不大，但在这个狭窄的后院里足够每个武装分子听到：
“你是灰狐的人？”
指挥者愣了一瞬。
沈君则继续说：“你们刚才和特警交火了。特警的无线电被你们干扰了，但你们不知道吧——十五分钟前我就打了外线。外围支援在三分钟前就应该到了。”
指挥者的枪口依然指着沈君则，但没开枪。
他沉声问：“你说什么？”
沈君则说：“你现在可以让人去外面看一眼。四辆剑齿虎堵死门了。你逃不掉。但你们如果现在就放下武器，按绑架未遂来处理——量刑还有余地。”
指挥者嘴角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小孩子，你吓唬谁——”
话没说完。他身后的墙头上突然亮起一盏强光灯，白光如手术刀直射指挥者的眼睛。
墙头上蹲着四个特警，冲锋枪指向下方四名武装分子。
外面街道上确实有剑齿虎。沈君则没说谎。
指挥者脸上的自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职业性的冷静——他迅速喊道：“走！2号方案！”
四个武装分子同时向商务车方向开火——压制射击，阻挡特警强攻路线。
指挥者冲向商务车，拉开车门。
沈君则立刻退回隔断后方。
子弹擦着水泥隔断飞过，打在墙上溅出火星。
周涛把头缩得更低，沈君则护在他上方，自己的背贴着隔断。子弹冲击波打在水泥上的震动——如果是普通墙面，已经穿透了。
三秒后，枪声停了。
沈君则探头看出去。
商务车已经撞开后院铁栅门冲了出去。东南方向隐约可见两辆警车在尾随——特警追击已展开。
后门口还躺着一个。不是被击毙的——交火中受伤，被同伴落下。
两名特警上前控制住伤者，铐上手铐。
另一名特警走向垃圾清运区，看到沈君则和周涛，按下对讲机：“发现目标。两个人，安全。”
沈君则站起身，伸手拉起周涛。
周涛的腿有点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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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口拉起警戒线，特警封锁范围扩大到整条后街。
特警队长向沈君则汇报追击结果：对方在绕城高速上换了一辆厢式货车，追丢了。预判是早有准备的2号撤离方案。
沈君则点头：“有经验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舍。”
他走向那个被同伴落下的受伤武装分子。
特警队长提醒：“枪伤在大腿动脉，急救做了，但失血太多——”
沈君则蹲下身，看到的是一张年轻人脸，二十五六岁，肤色偏黑，颧骨部位有作战迷彩未卸干净的痕迹。
人已经死了，瞳孔散大。
沈君则检查他的手臂——卷起作战服袖子。
在小臂内侧靠近肘窝位置，有一个纹身。灰狗头图案——抽象化的，白T恤墨水刺的，很粗糙，但识别度极高。
他见过这个图案。在他父亲和“灰狐”组织的调查卷宗里。
沈君则取出手机拍照，然后调出卷宗对比给特警队长看。
“灰狐——境外涉华私人安保承包商雇用的编外作战组。不是雇佣兵，更接近打手。怎么进来的用的什么签证怎么获知的接应路线——这些是后续调查重点。”
特警队长记下关键点。
周涛站在一旁，盯着尸体看了片刻，突然说：“不是校长雇的人。”
特警队长和沈君则同时看向他。
周涛说：“校长要是找这种人，他早就用在我身上了。他的风格是——雇水军，找律师，下套子，让你自己跳进去。他不会雇武装分子。这个太蠢了。他要是这样，我早死了。”
沈君则没反驳。
他知道周涛对校长的判断更接地气——周涛在“南山项目”卧底期间就是和校长的代理人打交道，切身体会来得直接。
那么，如果“灰狐”不是校长雇的，是谁？
谁还需要在今晚对市局大楼发动武力突袭？
他没把这个疑问说出来，只是对特警队长说：“让调查科去查伤者的通讯设备，还有商务车的轨迹监控。尽快。”
特警队长应声去布置任务。
沈君则站起身，对周涛说：“走。这里不能呆了。”
周涛说：“去哪？”
沈君则说：“先把笔记本充上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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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围清理完毕，市局大楼恢复警戒状态。沈君则和周涛没回办公室，而是找了间带有闭路监控死角的小会议室——周涛用了不到十分钟隔绝房间的窃听可能，接通加密路由。
笔记本开机。
周涛打开龙城的加密通讯节点，拨出一个内线呼叫码。
等待接通时，他低声问沈君则：“你真觉得校长不是雇灰狐的人？”
沈君则说：“不一定。但我信你的判断——校长的风格不是武力突袭。他喜欢控制，不喜欢混乱。灰狐这种编外打手，更像……”他顿了顿，“在追东西。”
“追什么？”
“你带出来的东西。”
周涛的呼吸微微加速，但头脑反而冷静下来。他调出之前备份在龙城警备系统中的“南山项目”全部监控数据，打开关键日志。
“全部数据都在。赵紫烟截获的监控存档、校长的境外资金流水、还有——”
他顿住了。
沈君则靠过来：“还有什么？”
周涛突然指向一个文件：“这个。档案室加密层的第37号文件。加密密钥是在赵紫烟系统里的，要跑万次暴力破解才能开。但是——”他压低嗓音，“如果我们换个思路，从外面访问档案室服务器——”
沈君则立刻说：“不行。你没有权限，这是内网穿透。”
周涛说：“授权号呢？你的警号授权可以访问大多数案件卷宗的外部数据库。”
沈君则没立刻回答。
他思考了大约四十秒。
然后他说：“申请临时解密权限需要局长级别的签批。现在给我签，最快也要明早十点。”
周涛说：“我等不了。”
“我知道。”
沈君则打开手机，翻出一个缓存的通讯录，其中有一处被加密三次的号码。他拨通密钥解锁，等了三秒，拨号。
接通后，那边没声音。
沈君则说：“老鬼。我要借你的备用信道。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所有通讯经你的节点中转。”
那边响起一个沉稳又带著些懒散的声音：“第几个。”
“第三个。东巷那个。”
“东巷啊。”那声音变得有些回味，“好久没开那扇门了。行，钥匙还在。”然后直接挂断。
周涛看着沈君则。
沈君则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凌晨四点的龙城街道清冷，暴风雨前的静。
“带走所有证据。从现在开始，不去办公室，不住安全屋。去龙城老街。”他拉起周涛，“老鬼在那边有一个地下避难所。防爆、防窃听、独立通讯。我们——”
“做一个彻底的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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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则和周涛下到一楼前厅。
前门的保安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是刚才在前门大喊“你们找谁”的那个老保安，手臂上缠着纱布——被桌子倒下时擦伤。
他看着沈君则，嘴唇翕动几下，然后说：“沈警官，你们没事吧？”
沈君则停下脚步，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说：“没事。你处理一下伤口。”
保安点头。
沈君则走出市局大门。周涛跟在身后。
在他们身后，保安又喊了一句：“那些人还会来吗？”
沈君则没回头，只是扬了一下手。
东方微微发青。龙城的天空正在天亮前的最后一刻换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