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市局侧巷,沈君则没开大灯。
东方天边泛着青灰,路灯还是黄的。街道空得像被舔过的盘子——龙城凌晨四点的街,连野狗都找地方睡了。周涛坐在副驾驶,怀里搂着笔记本电脑包,手指扣在拉链上没松开过。
“君哥,喝水。”
沈君则接过矿泉水瓶,拧开,没喝。他单手拨出加密通话,发动引擎的同时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老鬼,我们十五分钟后到。查沿途监控——我怀疑有人盯着市局前门。”
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像砂纸刮木板:“三点四十分两辆车过东侧巷口,停七分钟。车牌识别我已经切了。走后巷,从步行街绕。”
挂断。挂挡。车没走主干道,直接拐进市局后方的窄巷。巷道窄到两侧后视镜差点刮墙皮。
周涛盯着后视镜,低声说:“君哥,刚才保安问‘那些人还会来吗’——他知道什么?”
“他在这干了二十年。什么案子没见过。”沈君则打方向盘,车身贴着垃圾桶擦过,“但他不认识那些人的脸。这是规矩——不知道,反而安全。”
车开始走位。每三个路口就换方向,从步行街钻进菜市场后巷,穿过一片待拆迁的筒子楼,再从加油站后门绕出来。凌晨有早起的小贩推着三轮车过,车灯扫过他们的脸,又暗下去。
周涛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表情变了:“小伍那边——医院同事说手术还在做。骨科请了军区总院的专家。”
沈君则没说话。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关节发白。一瞬。
车过24小时便利店,他突然停下来。
“买两箱矿泉水。还有——压缩饼干,能存那种。”
周涛愣了下,推开车门下去。几分钟后拎着塑料袋出来,表情里已经带了某种预感。他把东西放后座,坐回来,系好安全带。
“君哥,我们是不是——”
“是。”沈君则重新发动,“从现在起,不进任何政府设施。不住酒店,不回住所。只有老鬼的地方。”
车窗外的天色从青灰渐变成鱼肚白。龙城清晨第一缕光刺破云层时,车拐进龙城老街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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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是旧城区唯一还保留青石板路的街。民国骑楼沿街排开,墙面剥落出砖头本色。大部分店铺没开门,只有街口“鸿运杂货铺”的卷帘门半开着,昏黄灯光从底下泄出来,像地缝里漏出的光。
老鬼站在铺子门口叼烟斗。灰色夹克洗得发白,头发花白但身形笔挺。看到车靠边停,他没说话,抬手朝铺子里指了一下。
沈君则熄火下车。周涛拎电脑包和水跟在身后。
“监控?”沈君则压低声音。
老鬼吐出一口烟雾:“老街七个摄像头,三个小时前全换循环信号。活人盯梢——”他用烟斗指东边,“粥铺二楼,三点到四点有人。五分钟后走了。应该是确认你们还在市局。”
他转身掀开铺子布帘:“进来。”
杂货铺里挤得转不开身。货架堆满油盐酱醋、旧式收音机、褪色挂历。空气里有樟脑丸和烟丝的混合味。老鬼走到柜台后,弯腰拉开地上一块蒙尘木板。
木板下是金属暗门。密码锁。指纹识别。
老鬼按指纹,输密码。暗门发出气压释放的嘶声,缓缓弹开。
“下去。”
沈君则和周涛先下。老鬼最后进,在内侧锁死暗门。壁灯自动亮起。
楼梯是钢筋混凝土浇筑,向下延伸约两层楼高度。尽头一道防爆门,厚得跟银行金库似的。老鬼再次按指纹,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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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爆门后是个约四十平方的主厅。工业风白墙,LED灯管照明。空气里没地下室常有的霉味——新风系统在低鸣运转。
右侧墙上挂三块显示屏,显示老街七个监控角度的实时画面。左侧一排金属架,码着MRE口粮、瓶装水、医疗箱。中央钢制长桌,放着电台、加密通讯终端、两台台式电脑。墙角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
周涛站在门口环视四周,低声说:“这比市局还安全。”
老鬼走到长桌前,把烟斗磕在烟灰缸里:“防爆结构按军用标准做。墙体双层钢板加混凝土,抗200公斤TNT。通讯独立卫星链路,物理隔断所有公共网络。发电机一次加油能运转七十二小时。粮食和水——”他顿了顿,“够三个人两个月。”
他转身看沈君则:“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事。分析证据,联系外界,甚至指挥行动。没任何外部信号能穿透这间屋子。”
沈君则走到监控屏幕前,看老街清晨稀疏的行人。然后他问:“准备了多少年?”
老鬼沉默。
几秒钟。
他坐到长桌旁旧藤椅上,从口袋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怀表。打开,里面一张褪色照片——老鬼年轻时和一个瘦高男子并肩站着,两人都穿老式警服。
“老沈——你父亲。”老鬼指着瘦高男子,“1994年拍的。那时龙城第一次扫黑除恶。他带队抓十七个黑恶势力头目。我在那次行动里断了两根肋骨。”
沈君则转身看他。
老鬼收起怀表,声音沙哑:“你父亲死后第三天,我买了这块地。当时是个倒闭五金店。用我老婆名字登记。然后花三年时间——慢慢挖,慢慢建。谁都不知道。连我儿子都不清楚。”
周涛插话:“鬼叔,你是说——从十三年前就在准备?”
“不是准备。”老鬼点上烟斗,火光映出眼角皱纹,“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老鬼看沈君则,“等你长大。”
主厅静下来。新风系统的嗡鸣成了唯一背景音。
沈君则走到老鬼面前,伸出手:“我会结束这一切。”
老鬼握住,用力一握:“我知道。”
然后沈君则转向长桌:“周涛,搭通讯。先联系医院确认小伍情况。然后——开始解码U盘全部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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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室是安全屋三间房中的一间。隔音门关上后,外面声音完全隔绝。
周涛打开加密通讯终端,通过独立卫星链路接入网络。先连接医院内部监护系统——刑侦科之前为小伍病房搭的专用信道。
屏幕跳出ICU实时数据:心率73,血氧98%,血压112/70。状态标注:术后观察中。
周涛点视频通话请求。接的是负责小伍安保的刑警王强,画面背景是ICU护士站。
“周涛?你们转移到哪了?”王强压低声。
“别问。”周涛说,“小伍怎么样?”
王强把摄像头转向病房玻璃窗。画面里小伍躺在病床上,双腿被支架固定。左腿缠满绷带,右腿有外固定钢架。眼睛闭着,呼吸面罩有规律起伏。
“一小时前出手术室。”王强说,“骨科主任亲自主刀。左腿膝盖以下多处骨折,打六根钢钉,神经损伤程度还得观察。右腿股骨粉碎性骨折,修复后不影响行走。但……”
“但什么?”
王强叹气:“左腿神经损伤如果恢复不好——可能会影响正常行走。医生说得等消肿后做肌电图,至少一周后。”
周涛喉咙滚动了一下。不敢转头看沈君则。
沈君则站他身后,沉默很久。
然后问:“小伍家人呢?”
王强说:“他妈已经到医院了。我们安排了心理疏导。嫂子——还行,撑得住。”
沈君则点头:“告诉医生,用最好治疗方案。费用我私人承担。安保别撤,至少四个人轮班。如果谁来——”
“我们有数。”王强说,“医院三个出入口全天布控。病房楼层只允许医护人员和指定刑警进。任何人想靠近,一律先扣再问。”
通讯结束。
周涛关屏幕。终于转头看沈君则。
沈君则脸上没表情。他伸手拿桌上矿泉水瓶,拧开,喝一口。瓶子放回桌面,发出轻微撞击声。
“小伍去年结婚。”沈君则声音平缓,“他老婆怀孕四个月。那天行动前,他说要给孩子取名‘承志’——继承的承,志向的志。”
周涛说不出话。
沈君则站起来,走到墙边证据箱前——从市局带出来的全部物证。打开箱盖,取出一个编号密封袋。袋子里是块碎裂的手机主板。
“开始干活。”他说,“这些证据,我要每一个字节都解读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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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上午七点十五。
主厅长桌上铺满文件、照片、密封袋。三块显示屏里两块切换成数据解析界面——周涛正在用解码软件逐层剥离U盘加密文件。另一块仍显示老街监控。
老鬼从武器库出来,手里拎个长条箱。放长桌空位,打开——两支95式突击步枪、四把手枪、一箱弹药。
“你们解码,我查装备。”老鬼坐下,拆手枪做保养。
周涛敲键声停了一瞬:“鬼叔,你这儿还存多少东西?”
“应对一个排不成问题。”老鬼头也不抬,“催泪弹、震爆弹、夜视仪都有。你爹当年教我——情报是武器,但子弹也是。”
沈君则从文件堆里抬头。他刚才一直在查阅从严世华保险柜搜出的账本复印件。
“账目里有七笔大额资金流向不明。”他把几页纸推给周涛,“时间从1999年到今年。汇入方向是境外三个账户——瑞士、开曼、还有一个香港。香港账户去年有提款记录。”
周涛接过去扫描账号:“我可以试追踪。但境外账户——”
“我来。”
两人看老鬼。
老鬼把组装好的手枪放桌上,枪口朝墙:“国际刑警那边我有渠道。不是李伟。”顿了顿,“上一任驻华联络官。退休了,现在住巴黎。欠我一条命。”
沈君则没问欠命缘由。只是点头:“香港账户优先。提款人在香港的动作,很可能和龙城动向联动。”
周涛重新投入工作,开始追踪三个境外账户。沈君则继续翻账本。老鬼把保养好的武器回收箱子,坐回旧藤椅默默抽烟。
七点十五,龙城上空太阳升高。老街开始热闹——摊贩出摊,电动车穿行。但这些画面在监控屏幕上无声播放。地下安全屋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通风系统低鸣。
周涛突然停手。
“君哥。”声音变了,“U盘第三层加密解开了。”
沈君则走过去。
屏幕显示一个文件夹,名称三个字母:YSK。
“严世华抄本。”周涛点开。
里面上百份扫描文件——合同、汇款单、会议记录、还有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被单独标注:拍摄于2001年3月,地点龙城第三中学会议室。照片里,严世华与沈鹤亭面对面坐会议桌两侧,桌上摊着文件。两人身后各站几人。沈鹤亭身后人里,有个二十出头年轻人——方脸,眼神锐利。
老鬼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他指着那个年轻人,烟斗差点掉地上:“这个人——是沈逸。”
沈君则盯着照片里少年时期的沈逸。
周涛低声说:“2001年。沈逸当时才二十二岁。他那会儿就已经在跟严世华合作了。”
沈君则手指在桌面轻叩。
“存下来。”他说,“这个文件夹里每一份文件,都单独备份。然后——”看老鬼,“国际刑警渠道,尽快启动。我要知道沈逸这二十二年里每一笔资金流动。”
老鬼点头,走向通讯设备。
周涛开始备份文件。
沈君则重新坐下,手指抵眉心。
主厅灯管发出轻微嗡嗡声。龙城老街人声从地面上隐约传来——这座城市照常运转。十八米深的地下,一个持续十三年的密码正在被一寸寸解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