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午夜”两个字还没暗下去，又闪了一下。
同一个人追发了条修正：
**“更正：晚上八点。午夜是我习惯用语。抱歉让你误会。”**
周涛盯着那个“抱歉”，眉头拧成了疙瘩。
严世华日记里记载的代号“先生”的人，每一句话都是命令，每一封邮件都是判决。这个人不道歉，不解释，不容许任何人在他的棋盘上质疑下一步棋。
这不是沈逸的风格。
除非——他刻意在展示某种姿态。
老鬼的烟斗在指间缓慢转动，目光钉在周涛调出来的玛丽号资料上。1998年注册，船东是巴拿马壳公司，正是沈逸当年搭建的离岸架构里那批空壳中的一个。
那一年沈逸失去了一切。瑞士信贷的职位、十一亿美元的洗钱网络、沈鹤亭留给他的身份——全部清零。
“这艘船，”老鬼声音发涩，“我见过。”
沈君则看向他。
“不是真船。是照片。你爸手里有张玛丽号的照片，背面写着‘1998年12月’。”老鬼顿了顿，“他死前三个月拍的。”
周涛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1998年12月。沈逸倒塌的准确时间。
沈鹤亭知道沈逸还活着。他一直在找——不是在找答案，是在找人。找一个三十年前就该死了的人。
“这是个套。”老鬼放下烟斗，语气不是劝阻，是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严世华到死都没见过沈逸的面。刘东跟了他十年，连他声音都没听过。现在他突然主动露面——不是为了叙旧。”
周涛接话：“我用卫星图扫了一遍。玛丽号停在滨江港第七泊位，周围全是废弃货轮。适合设伏的地点有十七处，出口只有三个，其中两个在水线以下。”他调出结构图，“主引擎十年前就拆了，船是死的。如果他在船底装炸药——”
“他会装。”沈君则没移开视线。
“但不是为了炸死我。”
周涛的鼠标停在半空。
“如果他想要我的命，”沈君则说，“不需要约我上船。医院里动手更简单。”
这话说得很轻，但老鬼的表情变了。
沈君则继续说：“他在暗处三十年，我父亲找了三十年。严世华死了，大哥的遗愿就落在我手里。如果我现在不去——”他顿了顿，“下一个面对面机会，可能又要等三十年。”
周涛注意到他说这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攥紧手机。
那是沈鹤亭留下的加密手机。
这个动作出卖了他的冷静。他不是不怕。只是找不到更好的选择。
“我可以远程监控。”周涛沉默了几秒，换了策略，“微型窃听器藏在鞋里。沈逸肯定知道你会用这招——但他能容许，因为这是他展示‘诚意’的一部分。”
沈君则点了点头。
这不是监听，是暗语。你监控我，我容许你监控，这是建立最低限度信任的方式。两个在阴影里活了三十年的人，唯一能说“我信任你”的方式，就是容许对方把刀抵在自己脖子上。
老鬼看着他们，没有再说话。他见过太多陷阱了，但这一次的诱饵太精准。沈逸知道沈君则要什么。而恰好，沈君则也知道沈逸要什么。
——
凌晨三点。
三人开始规划三天后的行动细节。周涛在黑板上画出玛丽号的内部结构，标注每一个可能的狙击点、逃生路线、通讯盲区。老鬼靠在墙边，右腿的护具硌得椅子咯吱作响。
沈君则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暗网消息。是一条直发到他私人号码的短信，来源栏一片空白：
**“如果你不来，我会杀光你在乎的所有人。包括医院里那个瘸子。”**
没有威胁语气。没有感叹号。
像天气预报。
沈君则关上手机。
房间里沉默了整整三秒。
老鬼放下烟斗的动静大得刺耳：“他知道许昭阳。”
周涛的呼吸都停了。他快速切入医院的监控系统——画面一切正常，许昭阳的病房在三楼，走廊灯亮着，护士站有人值班。
但信息显示，这家医院三天前换了一批护工。外包公司是三个月前注册的壳公司，注册地址跟巴拿马那批空壳公司的代理律所在同一栋楼。
“不是巧合。”周涛声音发紧。
沈君则没有在这个发现上停留。他只是说：“三天后，我一个人上船。周涛远程，老鬼港口外围接应。如果八点之后四个小时没信号——”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老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折刀。刀刃不到四寸长，握柄磨得发亮，没有任何编号。
“带着。他说不许带枪，没说不能带刀。”
沈君则接过。折刀收进袖口，紧贴左腕。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老鬼不擅长说道别，沈君则不擅长接受道别。所以一把没有编号的刀，就代替了所有话。
——
天快亮的时候，沈君则走到安全屋外的废弃厂房天台上。
城市的轮廓在远处苏醒。滨江港方向隐约可见灯光，第七泊位停着一艘没有引擎的货轮，船舱里坐着一个人，等了三十年。
他打开沈鹤亭的手机，翻到通讯录。
最底下那个号码，备注是一串乱码，但沈君则知道那是什么。沈逸三十年前用过的号码。沈鹤亭一直留着，从未删除，也从未拨打。
他按下了拨号键。
意料之中——空号。
沈逸不要电话谈判，不要暗网协议。他要的是面前这个人，独自一人，无处可逃，在玛丽号的货仓里，听他把话说完。
沈君则把手机收好。
转身下楼时，周涛刚好调出一条新消息。
“三天前，有人在滨江港附近黑市买了C4炸药。”周涛把屏幕转过来，“足够炸毁一艘货轮。买家身份查不到，但支付用的加密货币——跟沈逸那批离岸账户的链路一致。”
沈君则看着这条信息。
“还有一件事。”周涛翻到下一页，“玛丽号的结构图显示，货仓底部有个夹层——不是船厂设计的，是后来改装的。空间刚好可以塞进一个人。”
老鬼抬头：“他在船上。”
“一直就在。”
沈君则没有改变决定。
他只是在出门前问了一句：“如果我没回来，许昭阳的安全——”
老鬼打断他：“我会把他弄出来。”
没再多说。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