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吗?”
法官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掉进井里。
沈君则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帆布背包搁在脚边,里面是昨天那张决定书的复印件——父亲名字被正式划掉的那张。他没看决定书。他在看沈逸。
沈逸被法警押进被告席时,手铐响了一声,在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嗡嗡声的法庭里格外刺耳。橘色囚服大了一号,头发剃短了,脸颊比看守所时更凹陷,颧骨几乎要戳破皮肤。但他的眼神有种诡异的平静——暴风雨结束后的海面,碎的木板和泡沫还在漂,但浪已经停了。
旁听席稀稀落落坐了二十来人。大部分是检方和警方的人。没有媒体,这次庭审不公开。沈君则注意到角落里有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在记录,手很稳,是老派档案管理员才有的字体——当年负责墓碑案卷的那批人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
“被告人沈逸,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
沈逸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认罪。”
检察官站起来,开始逐项宣读。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沈逸点头。洗钱罪——沈逸点头。绑架罪——沈逸点头。沈君则的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是老鬼的短信:“我在老街,抽着烟斗。替我看着。”他没回复,把手机扣在腿上。
读到第四十二条时,沈逸的睫毛颤了一下。
“1993年6月,被告人沈逸(时年16岁)作为犯罪组织初始成员,参与绑架滨江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官家属,致一人死亡。”
法庭屏幕上弹出一张泛黄的现场照片。沈君则认得那张照片——它在父亲日记的第三十七页出现过。照片背面,父亲用钢笔写着两个字:“找到他。”那年沈逸十六岁,第一次杀人。被害的是当年审判墓碑主犯的法官的妻子。父亲开始追查真相的那年,沈逸已经站在真相的另一端。
三十年。
一个犯罪组织的全部寿命,一个人的少年到中年,一个孩子从四岁到三十四岁的全部时间。
周涛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沈君则余光扫过去——“墓碑犯罪组织,成员十七人,全部到案。本案终结。”他看着那行字,胃里翻涌起一阵空虚。不是胜利的喜悦。是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虚无,像站在刚拆完的废墟前,地基还在,但房子没了。
法官敲槌。
“被告人沈逸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洗钱罪、绑架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
旁听席后排有人低声说“太轻了”。沈君则没说话。他知道这已经是检方能争取到的最高刑期——沈逸的认罪节省了大量司法资源,他提供的证据直接导致三名在逃人员落网。认罪认罚从宽,法律有法律的计算。
法警给沈逸戴回手铐。
沈君则在走廊尽头截住了他。
日光灯嗡嗡响,水磨石地面反射着两个人的影子。法警站在三步外,指了指手表:“三分钟。”
沈逸先开口,声音比昨天在看守所更沙哑:“那份平反决定书,你带了吗?”
沈君则从背包里取出复印件。
沈逸没伸手。他只是盯着上面“沈鹤亭同志”五个字,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大概有二十秒,然后突然说了一句:“墓碑结束了。”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明天有雨,后天降温,墓碑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沈君则说。
沈逸的眼睛里有二十多年的重量,但现在多了一层灰烬般的东西。不是悔恨,也不是解脱,是一种烧完了之后的疲惫。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
法警催了。
沈逸转身时,在铁门关上前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君则读出那三个字的口型。
不是“对不起”。
是“值得吗”。
铁门在巨响中闭合。沈君则站在走廊里,日光灯还在嗡嗡响。他把决定书叠好,放回背包。那三个字的口型还在他脑子里转——不是质问,更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三十年的人,终于走到出口时问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在沈逸交出遥控器的那一刻就已经给了。
周涛把车停在法院后门。沈君则拉开车门坐进去时,周涛递过来一杯热咖啡,这次他接了。
“去趟第一监狱,”沈君则说,“齐天傲的律师在那边等我。”
下午两点的监狱会见室有只荧光灯管坏了,在角落里以高频闪烁。齐天傲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囚服空荡荡的,但眼神反而比在外面时更清明——那种被权力和欲望蒙蔽了三十年才被迫放下的眼神。
律师把判决书复印件从玻璃缝隙推过去。
齐天傲没立刻看。
“沈逸呢?”
“十五年。全部认罪。”
齐天傲拿起判决书,读得很慢。读到“沈逸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那一项时,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这个罪名,本来是他的。他发现墓碑的时候沈逸才多大?十六?十七?他让一个未成年人去绑架法官家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三十年后这个孩子会替他扛下这个罪名?
齐天傲放下判决书。
“告诉我弟弟,让他去自首。”他指的是2018年被安排逃往境外的齐天远,经济犯罪的共犯。“躲了六年,够了。”
律师点头记录。
齐天傲站起身时,狱警上前为他戴手铐。他走回监室的通道上,阳光从高处的铁窗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十字形的光影。他踩过那片光影,没有停留。
滨江港口的老灯塔在下午五点四十分被夕阳染成铁锈色。
沈君则站在观景平台的栏杆边,风把夹克下摆吹起来。他掏出口袋里那张1993年的照片——父亲抱着他,母亲站在旁边,背后就是这座灯塔。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潮湿晕开的斑痕,但母亲的笑容还是清晰的,像昨天刚拍的一样。
他翻到背面。
“找到他。”
父亲的笔迹。写于1993年。那年沈逸十六岁,第一次杀人。父亲三十二岁,开始追查。自己四岁,坐在父亲膝盖上,对一切一无所知。
现在他三十四岁。沈逸入狱。墓碑终结。父亲平反。母亲死在精神病院。灯塔修好了。
他站在这里,照片捏在手里,风吹得纸角哗哗响。
包里手机响了。
周涛的声音带着那种沈君则已经熟悉的急促——只有案子才会有的声调,比平时高半度,语速快两成。
“又有新案子了。地铁控制系统的入侵事件,三号线和五号线调度信号被篡改,列车相撞,三名乘客死亡。技术科初步判定是黑客攻击,但到现在都没收到任何勒索信息。”
沈君则握着电话,看落日把江面烧成一片血红色。
“凶手在网上发了段视频,说他在‘审判’那些被法律放过的人。”
沈君则将照片翻过来,看着父亲写的那行字,然后把照片放回夹克内袋。
“走吧。”
转身时,灯塔的灯恰好亮了。
1993年夏天之后,这座灯塔第一次被修好。光束扫过江面,从滨江港一直照到出海口,像一只眼睛在城市即将彻底沉入黑夜前最后一次睁开。
港口的风里有柴油和江水混合的气味。警车停在路边,顶灯还没亮,但引擎已经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