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
听筒里的等待音刚响了两声,周涛那边突然炸了。
“沈队!”
沈君则回头。周涛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戳着屏幕,脸色白得跟纸似的。
“怎么了?”
“看这个。”周涛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声音急促得像被人掐着脖子,“暗网加密论坛,三分钟前刚上传的。ID——正义天平。”
沈君则把没接通的电话挂了,几步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播放页面,背景黑得像深渊。封面图是一架倾斜的天平,左边托盘放着法槌,右边在滴血,一滴滴落到画面底部,汇成一行字。
播放量:1.7万。
上传时长:三分钟。
“操。”沈君则压低声音,“录屏,现在就录。通知网安那边追踪上传节点,能追到多少算多少。”
周涛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得飞起,嘴里念叨着:“三分钟一万七的播放,这是有组织推送的。不止暗网——他肯定在别的地方放引流的链接了。”
“先别管他怎么推的,先把源头抓了。”沈君则从桌上抓过另一台笔记本,插上耳机,一条递给周涛,“打开。”
周涛点下播放键。
画面黑了三秒。
然后亮起来。暗红色的背景,像用旧布幔随便挂了几层,光线打得人脸上全是阴影。画面正中间坐着一个人,戴着一张纯白色的面具,没有五官,只有两个黑窟窿露出眼睛。
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从耳机里流出来,像金属刮玻璃。
“我是正义天平。”
沈君则盯着屏幕,不动了。
“三个月前,滨江地铁三号线发生控制系统入侵事故。三节车厢脱轨,四十七人受伤。”面具人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最后死了三个。法律说是意外。我来告诉你们,他们为什么该死。”
周涛几乎同时调出了三名死者的档案,开始在另一个窗口做比对。
屏幕上开始放照片。
第一张: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张某,退休官员。
“张某,曾任滨江市住建局副局长。二零一九年,他被实名举报在棚户区改造项目中收受开发商贿赂,涉案金额超过八百万。但是举报人在开庭前突然撤诉,所有材料全部翻供。证据不足,无罪释放。”
周涛飞快地敲着键盘,嘴里念念有词:“张某受贿案……找到了。举报人叫陈旭,是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开庭前三天被不明身份的人打断了两根肋骨,后来签了和解协议。材料显示——他自己撤的诉。”
“被撤诉。”沈君则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第二张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李某。
“她的儿子王某,因贩卖、运输海洛因十七公斤,被判处死刑,已执行。但是毒资——通过其母李某名下的三套房产和两个账户清洗出来的四百六十万毒资——至今未被追缴。法律判了儿子,但没判钱。”
周涛那边已经调出李某的信息:“她六十八了,糖尿病,眼睛快瞎了,儿子被抓那年她收到过一次法院传票,但当时正在住院,后续就没下文了。账户上的钱——被王某的同伙转走了,她根本动不了。”
第三张照片: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赵某。
“赵某,经营一家食品公司。二零二零年,该公司被查出在婴幼儿辅食中使用过期原料,导致十二名儿童出现不同程度食物中毒。但最终——罚款二十万,吊销营业执照。两年后,他改头换面注册了新公司,继续卖食品。你们猜,现在市面上那些打着‘儿童营养’旗号的饼干,有多少是他生产的?”
周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赵某的公司确实被吊销了,他本人后来去跑外卖了。那个新公司——查过了,法人是他表弟。”
沈君则摘下耳机。
“他在挑。”他说,“每一个案子都是真事,但都被他切开、剔骨、重新拼。专挑那些法律处理有瑕疵的环节,把程序问题包装成‘法律不作为’,把受害者包装成‘逍遥法外的罪人’。”
视频还在播。
面具人举起一张照片。航拍图,从高处拍下去,一大片灰色的厂房,烟囱冒着黄烟,厂区边缘是一条暗褐色的排水沟,直接连通到下游的河里。
滨江化工厂。
“下一站,这里的老板排放毒水十八年。下游三个村,肝癌、肺癌发病率是正常值的八倍。村里老人说,河里的鱼捞上来,鳃都是黑的。环保部门来过,罚过,整改过——十八年了,还在排。法律管不了。”
面具人把照片放下来。
“四十八小时后,我来管。”
画面定格。
屏幕暗下去,天平符号再次出现,法槌那端碎成了两半。
沈君则合上笔记本。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周涛敲键盘的声音。
“刘法医的电话。”周涛把手机递过来。
沈君则接过来:“喂。”
刘法医的声音很沉:“沈队,我在你们楼下。刚才去复勘地铁隧道维修通道,从墙角缝隙里提取到几根毛发和微量皮肤组织。DNA比对刚出来——不在全国违法犯罪人员数据库里。”
“没前科。”
“对。但毛发里检出了高浓度苯丙胺类成分,安非他命和甲基安非他命都有,浓度不是偶尔吸食的量,是长期服用。要么是精神类药物,要么——”
“冰毒。”
“对。”
沈君则把视频的事简单说了。刘法医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反社会人格,药物依赖,刻意包装暴力行为,挑选‘争议案例’构建自我叙事。沈队,这个人不是单纯的疯子。他每一刀都切在法律和道德的模糊地带,他知道怎么让人替他说话。”
“他需要观众。”沈君则说,“地铁是道具,死者是人设,化工厂是下一场戏。他不是在杀人——他在表演。”
挂断电话后,沈君则重新拨通特警队。三言两语说完情况,要求对方立刻派联络员过来开联席会议。
电话刚挂,周涛已经调出了化工厂的监控系统和厂区平面图。
“液氯储罐四十吨,氢气管道贯穿全厂。一旦炸了,氯气泄漏半径至少三公里。”周涛把屏幕转过来,手指在图上划了一圈,“覆盖这三个居民区,人口超十万。夜班安保只有六个人,七十多个摄像头,但盲区至少有九处。”
他鼠标点了一下厂区北面:“尤其是这儿——液氯储罐旁边那条维修通道,没装监控。”
沈君则走到案情板前,在凶手名字旁边写下:高智商/表演型人格/药物依赖/初次作案。然后用红笔把“四十八小时”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给了一个倒计时,但不一定会等到最后。视频已经放出来了,效果正在发酵,他可能提前行动。”
周涛正要说什么,突然盯着屏幕愣住了。
“沈队。”
“又怎么了?”
“视频播放量破十万了。”周涛的声音有点发紧,“微博和短视频平台有人在用截图引流,话题——‘化工厂审判倒计时’——刚上了热搜。”
他刷新了一下评论区。
成排的留言开始冒出来:“终于有人做事了”“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私刑不会缺席”“法律管不了的,总有人来管”。其中一条评论被顶上最前面:
“需要帮手吗?我也有名单。”
周涛飞快地追踪那个账号,追了四层代理之后断了。
“多层跳板和加密协议。追不到。”
沈君则看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这个案子正在从一个疯子的个人行为,滑向更危险的地方——他在煽动一群人。他们也许从没见过面,也许永远不会见面,但只要这个“正义天平”的符号还在,只要视频还在传播,每一个觉得自己被法律亏待过的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他。
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还在走。
但真正的炸弹,已经不止化工厂那一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