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厂。”
沈君则把缠着纱布的右手按在桌上,撑起身体。动作间右臂传来钝痛——昨天的擦伤在重新包扎后还他妈没好利索。他扯过椅背上的防弹背心。
“现在?”周涛看了眼倒计时,还有41小时,“凶手预告的时间是明天深夜——”
“他给出倒计时,是让我们把所有精力耗在化工厂。”沈君则已经在穿背心,右臂穿过袖管时嘶了一声,“但他完全可以在倒计时结束前动手。他煽动舆论,制造恐慌,真正的目的不是审判化工厂——是利用公众情绪。我们等不起。”
周涛合上笔记本,起身时犹豫了一下:“你的手……”
“不影响扣扳机。”沈君则走向门口,停顿,“你留指挥车,负责监控和信号追踪。我需要你在空中找东西。”
三辆黑色特警车驶入滨江老工业园区时,车灯照着的全是废弃厂房斑驳的墙面。化工厂铁门锈得掉渣,警戒线在风里晃荡。
手电光束在废弃的化学反应釜间扫过。沈君则带着特警队长老郑巡查完三层厂房结构,在地面一层中央的控制室停下。这位置视线可覆盖东西两个入口,混凝土操作台能当掩体。
“两人一组,分三组。”沈君则摊开手绘厂区平面图,右手缠着的纱布在图纸上投下阴影,他改用左手点指,“老郑,你带一组守办公楼二层窗口,俯瞰整个厂区入口。二组在仓库后侧,控制围墙豁口。三组跟我留这里。”
老郑注意到他换左手的动作,没点破,只问:“凶手真会来?”
“预告了地点和倒计时,不来等于自毁他那个‘正义天平’的招牌。”沈君则收起图纸,“但怎么来——我不知道。”
他望向厂房穹顶破裂的天窗,凌晨的天空正在变灰。周涛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沈队,厂区外围监控全部接通,八个画面。”
“有异常吗?”
“目前没有。但……”周涛停顿,“我扫描附近空域,2.4GHz和5.8GHz频段有微弱信号跳。像是——无人机图传。”
沈君则眉头猛地皱紧。
“民用无人机通常只用单频段,这个跳频模式……更接近军用级。”周涛补充,“零件可能是从境外网站分批买的,组装后能规避电子围栏。我追踪不到操控端——他用了加密跳板。”
“无人机能带多少爆炸物?”
“如果是他之前用的自制炸弹那种当量……”周涛调三维模型计算,“改装后可挂载1.5公斤,够炸毁一辆车。爆炸半径——至少8米致命,15米重伤。”
话音未落,周涛的音调突然拔高:“沈队!无人机信号从东南方靠近!高度80米,速度40公里——正朝你们厂区!”
“所有人注意!”沈君则按下全频对讲,“凶手可能用无人机攻击,找掩体隐蔽!不要聚在一起——”
尖锐的破空声截断了他的话。
无人机从灰蒙蒙的天幕俯冲下来,半米宽的机身,旋翼涂成哑光黑,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他妈隐形。沈君则从控制室破碎的窗户看见它时,挂载物已经脱落——一枚用钢管和火药自制的管状炸弹,尾部绑着稳定翼。
炸弹落在控制室外水泥地上,反弹半米,滚进油污浸染的排水沟。
爆炸——
火光吞没整个窗框。冲击波裹挟碎玻璃和混凝土块冲进控制室,把沈君则掀翻在地。右臂撞在操作台边缘,纱布瞬间撕裂,刚结痂的伤口重新迸裂,血浸透袖口。
耳麦里全是刺耳啸叫。灰烟灌入口鼻,他咳了两声,用左臂撑起身体:“报告伤亡!”
老郑的声音断断续续:“二组!二组在仓库后——爆炸点在仓库墙外!两人被碎片击中,轻伤,还能动!”
“三组呢?”
“三组安全,我们在办公楼,没暴露。”
沈君则透过烟尘,看见那架无人机正在拉升,盘旋准备离开。它刚才只投下一枚炸弹——目的他妈的是试探,不是全歼。
“它在侦查。”沈君则咬牙,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拔出手枪,“他通过无人机图传看我们反应——不能让它把画面传回去。”
他冲出控制室。右臂垂在身侧,血沿着指尖滴地上,每一步都扯动伤口,但他压住急促的呼吸,把左手手枪架在矮墙边缘。
无人机正划过天空,距离约60米,斜向爬升。
这距离对步枪不难,但手枪——仰角射击、移动目标、左手持枪。
他尝试抬右手双手据枪,剧痛让指尖发颤,枪口根本稳不住。放弃,专注左臂,调匀呼吸,预判无人机爬升轨迹前方两个身位。
三发点射。
前两发擦过旋翼,第三发击中机身下部电路板。无人机旋翼骤停,像断线风筝,旋转坠进厂区东侧灌木丛。
“击落了。”沈君则靠在墙上,脸色发白,额头全是冷汗,“周涛,坠机点能反向追踪吗?”
“无人机掉线前最后接收的信号源……”键盘声密集如雨,“定位到了!滨江老城区,春晖路43号——一栋居民楼顶层。”
“老郑!”沈君则收枪,按住右臂伤口,“二组伤员留下封锁现场,其余人跟我去春晖路。”
“你这样得先包扎——”
“他看完了我们所有布控位置。”沈君则打断,“如果让他跑了,下一个爆炸点不需要倒计时。”
居民楼楼道灯光昏暗,墙皮剥落。特警无声上楼,在六楼顶层房门前集结。老郑用手势倒数——三、二、一——撞门锤砸开锁芯。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窗帘紧拉。
客厅桌上架着三台显示器,其中一台还显示化工厂厂区平面图,上面标注三个红叉——对应的正是他们三组特警布控位置。另一台显示屏是无人机操作界面,信号已中断的红色警示框闪烁。
操控台旁放着半杯咖啡,尚有温度。
“刚走。”老郑摸杯壁,“不超过五分钟。”
沈君则没追——他站在墙前。
墙上贴满照片。不是随便钉上去的,是按某种关系线排列,用红色马克笔连线。他的照片在正中央——上个月在公安局门口被偷拍的,下面手写“沈君则”三个字。
照片右侧用红笔拉出一条线,连接另一行字:
“下一个。”
字迹和化工厂墙壁上刷的“审判”二字完全相同。
老郑走过来,看见墙上内容,脸色变了:“他早知道我们会来。”
“他在操控台里预设了撤离程序。”沈君则盯着那些照片,“无人机传回我们布控画面后,他就知道设伏被识破了。五分钟前——正好是我们击落无人机之后,他启动撤离。”
门外的对讲机传来周涛声音:“沈队,我在查这栋楼监控。凶手从地下车库离开,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牌——遮挡了。追到春晖路口,他拐进早市车流里,画面全是送菜三轮车,没法追踪。”
“意料之中。”沈君则转身,目光扫过房间,“搜查所有物品。他留下显示器、遥控设备、路线图——说明带走了更重要的,这些东西不值得销毁。”
老郑皱眉:“他为什么不销毁?这些设备有指纹——”
“因为他不在乎。”沈君则用左手拿起操控台上留下的纸条。上面八个字,笔迹和墙上一致:
“棋子够多,才能下棋。”
他翻过纸条,背面是一串暗网网址,旁边画着天平符号。
耳麦里,周涛的声音凝重:“沈队,暗网论坛有人刚发新帖,标题是——‘化工厂只是一个开始’。帖子里有你们刚才爆炸视频截图,从无人机视角拍的。发布者ID……”
“是什么?”
“正义天平。”
沈君则将纸条攥紧,血从右臂纱布渗出,滴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
他望向墙上照片——自己的脸被红色圆圈圈住,像靶心。
指挥车后座,特警队医疗兵正重新给他清创包扎。消毒液冲刷伤口时,他咬紧牙关,颈部青筋暴起。
周涛盯着笔记本屏幕,声音发紧:“那个帖子浏览量15分钟破了三万。评论区有人留四个字——‘还有谁吗’。沈队,他在筛选同伙。”
“不是筛选。”沈君则的声音低沉,压着疼痛带来的沙哑,“是召唤。每一段视频、每一条热搜、每一次成功逃脱的袭击,都是他在扩大号召力。他不怕留下痕迹——他就是要让所有觉得自己被法律亏待过的人,看见‘正义天平’这个符号。”
老郑从前排回头:“那怎么办?化工厂设伏失败,凶手跑了,两名队员受伤,还让他发了新帖煽动——”
“我们抓到了一尾巴。”沈君则抬左手,展示那张纸条上的暗网网址,“他要下棋,要棋子。那我们——”
他顿了顿,眼神沉下去:“就给他送一枚棋子。”
“你要派人卧底?”周涛声音陡然升高,“沈队,这个人心理极度危险,经历过战场式训练,反侦察意识不输军方。卧底一旦暴露——”
“所以不是我派人。”沈君则说,“是我去。”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窗外,清晨的阳光穿透雾霾,照在滨江老城区低矮楼房上。这座城市正在醒来,早市人声、车辆喇叭、地铁轰鸣汇集在一起。
但在这间返程的车厢里,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因为墙上那个红圈,那句“下一个”,因为沈君则的决定。
周涛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如果要卧底,你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名字,和一个能经得起查验的履历。他会查你。”
“那就给他一个。”
沈君则望向窗外。右侧袖子空荡荡的,纱布层隐约透出血迹。阳光照亮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给他一个身负冤屈、愿意与他共赴深渊的人。”
发动机轰鸣声中,指挥车驶入公安局大院,新一轮太阳照在门前国徽上。
周涛的电脑屏幕——暗网论坛页面,“正义天平”的帖子下方,最新回复刚刚刷新:
“我有一份名单。三百二十一人。”
发布者ID:砝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