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则没推审讯室的门。
他靠在走廊墙上,重新刷新了砝码的聊天室页面。周涛的排查结果还挂在屏幕上——“刘志”两个字像根刺扎在视网膜上。三个月前入职。正好是天平会开始在暗网频繁发招募帖的时间段。
太巧了。
“刀疤男不一定知道刘志是真名。”沈君则抬起头,对周涛说,“但他肯定知道那个提供作息信息的人怎么跟他们联系的。你去调刘志的档案照片,拿来给他认。”
周涛刚转身,沈君则又刷新了一次页面。
聊天室里多了条新消息。
灰色头像。发的是一行不带任何标点的暗语:清洁工已出发30分钟到。
沈君则瞳孔骤缩。
这是灭口指令。砝码比他想得更快——他还在走警方内部排查流程的时候,砝码已经在天平会里直接问“谁把赵明远作息给了出去”。叛徒的暴露速度,比正规侦查快得多。
他立刻拨通周涛电话:“别查照片了。直接调刘志家庭住址,快!”
“啊?怎么了——”
“砝码派人去他家了。”
沈君则挂断电话,转身往地下车库跑。右肩撞到楼梯扶手拐角,他闷哼一声。五天前港口追击战留下的伤口拆线了,但剧烈动作时还是有撕裂感。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清醒。
车开出市局大院时周涛把地址发来了:城东老小区6栋502室。同时附了句:要调人吗?
沈君则单手打方向盘,用加密频道联系了附近的便衣。正好有两名在城东片区蹲别的案子,他让他们先到楼下守着。“守住单元门和后窗,别惊动住户。502亮着灯就盯着,有异常就拦。”
便衣回复:收到。502亮灯,暂无异样。
沈君则踩下油门。
车子拐进城东那片老小区时已经晚上九点过。路灯昏黄,楼体外墙斑驳,单元门口的垃圾桶堆满了没人清理的外卖盒。他把车停在对面楼前,从副驾手套箱里摸出根伸缩警棍。没有配枪——身份没公开,调枪要走流程,时间来不及。
便衣的车停在6栋东侧。沈君则走过去敲了下车窗:“几楼有人进出?”
“十分钟前502灯灭了。”便衣指了指五楼,“然后没有动静。没见人出来。”
灯灭了?
沈君则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窗户。黑着。楼道里只有四楼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打在楼梯拐角。
他没等电梯,走楼梯上去。
到四楼拐角时他放轻了脚步。警棍已经甩开,握在左手——右肩的伤让他今晚得换非惯用手。五楼的声控灯灭了,整条走廊只剩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有人在撬502的门锁。
沈君则贴着墙壁探头。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子蹲在502门口,戴鸭舌帽和口罩,手上的撬锁动作又快又稳。门锁已经被撬开大半,锁芯发出咔咔的轻响。男子腰间鼓鼓囊囊,工装下摆遮着,但蹲姿让那东西顶出来一块——枪套。
沈君则没有喊话。
职业杀手。喊话等于给对方反应时间。
他放轻脚步摸过去。楼道的旧地板在脚下吱了一声,杀手的动作顿了下,偏头——
沈君则一棍砸向他后颈。
杀手反应极快,往前一滚躲开致命一击。撬开的门被他撞开,人滚进玄关,转身时手里已经多了把消音手枪。沈君则扑上去,左手架起他手腕——“噗”的一声闷响,子弹打进天花板,石灰粉簌簌往下掉。
两人在狭小的玄关扭打。沈君则右肩撞到鞋柜边角,剧痛让他手劲一松,杀手趁势翻身压上来,枪口往下压。沈君则膝盖猛顶对方腹部,趁他弓身的瞬间,左手从他腰间抽出备用匕首,一刀扎进他持枪的肩膀。
杀手闷哼,消音手枪脱手。沈君则捡起枪,枪口顶上他额头。
“别动。”
杀手瘫在地上,肩膀上的血洇湿了工装。沈君则从他腰后摸出第二把匕首、一部老式功能机、一卷胶带和两根扎带。标准灭口装备。
沈君则抬头看向客厅。
刘志坐在沙发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手里还捧着半碗面条。整个人僵在那里,筷子夹着面条悬在半空,然后啪嗒掉回碗里。
三十岁左右,瘦削,黑框眼镜,眼下一圈乌青。看上去完全不像有胆子参与炸弹案的人——更像一个被吓傻的普通职员。
沈君则用扎带把杀手反绑在暖气管上,然后掏出手机让便衣上来带人。便衣进来时多看了沈君则两眼,但什么都没问,拖着人走了。
门关上。
客厅只剩沈君则和刘志。
刘志终于反应过来,碗搁到茶几上,手抖得茶水洒出来:“我、我不知道有炸弹……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只说让我提供作息信息……”
沈君则没逼问。他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放到刘志面前,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知道你只是被利用了。”他的声音平静,“但你得告诉我,是谁让你提供法官作息信息的。”
刘志端起水杯喝了两口。眼镜后面的眼睛红了。
“三个月前……我在网上看到招聘信息。”他声音发颤,“说法院系统内部人员可以兼职,给某家律师事务所提供‘案件咨询’,按次付费。我、我母亲肾透析需要钱……透析一次四百多,一个月十来次,我的工资根本……”
他掩住脸,瘦削的肩膀剧烈抖动。
“我就加了那个联系人的微信。他让我把陈法官每天的作息时间、下班路线发给一个邮箱。我以为只是商业调查……我、我真的以为——”
“你见过联系人没有?”
刘志吸了下鼻子,抹了把脸:“上个月……在龙城老街的一家茶馆见过一次。”
沈君则眼神一凛。
“对方戴了个白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很沉,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右手虎口有道疤。”刘志顿了顿,“他还对我说了句……很奇怪的话。说‘你只是天平上的一粒沙,但天平最终会倾斜’。我当时不明白,现在……”
龙城老街。
那是老鬼的地盘。
“茶馆叫什么名字?”
“半日闲茶馆。”刘志回忆道,“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冯。但那天她全程在后厨,没参与谈话。”
沈君则站起来走到窗边,拨通老鬼电话。
“鬼哥,龙城老街上是不是有家‘半日闲茶馆’?”
电话那头老鬼的声音懒洋洋的:“有啊。开了大概一年多点,老板叫冯翠翠,我以前熟人,三年前金盆洗手了。怎么,那地方有问题?”
“天平会的人在那里接头。至少一次。”
沉默了三秒。
老鬼的声调变得危险:“翠翠不是那种人。她退出了就不可能掺和这些事。除非……”他顿了下,“那个砝码没告诉她。”
沈君则握紧手机。
砝码选择那里接头,正因为那是老鬼熟人的地盘。在熟人地盘活动,反而不容易被老鬼怀疑——这人对龙城地下网络的了解,到了可怕的地步。
“鬼哥,我不会乱动你的人。但如果冯翠翠不知情,她隔壁的人可能有问题。帮我查查。”
挂断后他立刻打给周涛:“查化名‘阿城’的外地男性,同时在龙城老街周边一年内新开的商家。”
五分钟后周涛回电。
“查到一个人。陈城,身份证是云城山区的,一年零三个月前在龙城老街47号开了一家茶叶批发店。不是茶馆——”周涛加重语气,“但是,47号就在半日闲茶馆隔壁。”
沈君则瞳孔一缩。
“而且这个人登记的营业执照照片,和隔壁茶馆的冯翠翠,在去年有过一次共同出入高铁站的记录。”
两个人认识。
而且刻意隐瞒了关联。
沈君则透过刘志家的窗户看向远处。龙城老街的方向灯光稀疏,在一片老式建筑的阴影里,藏着那个叫陈城的人——或者,根本就是砝码本人。
“明天天亮前,我要他全部资料。”沈君则说,“在他逃走之前。”
他挂断电话,右肩的旧伤传来一阵钝痛。回到车里时他揉了揉肩膀,皱眉的动作一闪而过,然后发动引擎,往老街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