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老街口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引擎熄火，车灯全灭。
沈君则没急着下车。右肩那枪伤拆线快两周了，刚才握方向盘时扯到了筋，钝痛一阵一阵往上顶。他拉开手套箱，摸出便携止痛喷雾，对着肩膀喷了两下，药味刺鼻。
隔着挡风玻璃，47号茶叶批发店的卷帘门半开着，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二楼窗户黑着。隔壁46号半日闲茶馆的招牌已经褪色，“冯记”两个字只剩“冯”还看得清。
老街安静得像死了。
沈君则拿起手机给老鬼发信息：*我在47号对面，后门帮我盯着。*
三秒后老鬼回：*已经在对面楼顶了，烟都抽半根了。后门窄巷，两个出口，跑不了。*
沈君则把手机揣回口袋，摸了摸腰间枪套。手枪在，录音笔在内侧口袋。他推门下车，动作不大，车门关上的声音还是很轻。
47号门口停着辆灰色面包车，本地牌照，车身脏兮兮的。远处滨江港口方向传来货轮汽笛声，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低吼。
沈君则掀开卷帘门。
店内一股子普洱发酵的酸霉味，混着陈皮和某种说不清的药材气息。四十平左右的店面堆满纸箱，箱子上印着“勐海茶厂”“古树普洱”的字样。吧台后面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法人照片里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圆圆的，眼睛不大，扔人堆里认不出来那种。
陈城。
阿城正蹲在吧台后面翻货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的一瞬间，阿城手指头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脸上已经挂起生意人的笑：“这么晚了，买茶叶？”
但沈君则注意到了——阿城的视线在他腰间停过半秒。那里是枪套的轮廓。便衣常年在腰间别枪，衣服布料坠出的那道褶，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心里有鬼的人一眼就能扫到。
“警察，请你协助调查一桩案子。”沈君则掏出证件。
阿城点点头：“我得去后面拿一下身份证。”
他转身往吧台后面的门走，步伐平稳，不快不慢。但沈君则看见他右手在裤缝边攥成了拳，指节发白。
门推开。
脚步声往后厨方向去。
沈君则没听见翻抽屉的声音。他听见的是脚步声在变轻、变远。
他拔枪的瞬间低喝一声“站住”，人已经推门追了进去。
后厨狭小，灶台上摞着没洗的碗，煤气味和油垢味糊在一起。一扇铁质后门大敞着，冷风呼地灌进来。沈君则冲到门口时手机震了，老鬼的声音炸出来：“他从后门跑了！往东侧巷口，我这就下去！”
沈君则扎进后巷。
巷子窄得两人并排都费劲，两侧堆满破纸箱、废弃货架和装满杂物的蛇皮袋。地面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还是油。他跑出十来米，右肩撞到墙边突出来的铁架子，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步子不得不慢下来。
垃圾桶旁边散着一地碎片。
手机被踩得屏幕粉碎，主板翘出来，电池不知道滚哪去了。旁边还有台笔记本电脑，也是被脚后跟狠狠碾过的，壳子裂开，电路板上的元件都蹦出来了。
老鬼从对面巷口气喘吁吁跑过来，左腿还缠着护具，跑起来的姿势有点瘸：“没拦住……他翻墙进了隔壁废品收购站，我追过去人已经翻到另一条街了。”
沈君则蹲下，从碎片里拨出一张SIM卡。卡体上有明显齿痕，塑料壳被咬得变了形，但金属芯片还在。老鬼眼尖，又从垃圾桶边缘摸出一张microSD卡，边角也被咬过，没碎。
“这小子急疯了，”老鬼把卡递给沈君则，“连嚼都来不及嚼烂。”
沈君则将两张卡装进证物袋，封口，拨通周涛电话。
“阿城跑了，手机和电脑被毁。但SIM卡和内存卡还在，碎片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你现在给我盯老街周边的交通监控，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周涛那边键盘声响得噼里啪啦：“我在调……等等，三分钟前有个身影翻进滨江路方向那片废弃厂区。动作很快，监控只拍到一个背影，但体型和步态比对——就是他。他要往港口跑！”
“他手机信号最后定位在哪？”
“滨江旧码头区域。那片有三艘废弃货轮，几个空置集装箱，地形很复杂。”周涛顿了顿，“沈哥，那地方适合躲藏，更适合接应。”
沈君则把证物袋塞给老鬼：“你亲自送到周涛手里，让他优先恢复数据。两张卡，一张不能丢。”
老鬼接过去，看了眼沈君则右肩——刚才撞那一下，衣服上蹭了铁锈印子，沈君则自己没注意到，但肩膀微微往回缩的姿势出卖了他。
“你肩膀那伤……”老鬼语气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别逞能。我让小周调港口派出所的人配合你。”
“来不及等他们。”沈君则已经迈步往巷口走，“你送完东西再来。”
老鬼看着沈君则背影消失在巷口，骂了句“操”，掏出手机打给周涛：“港口派出所谁值班？让他们往旧码头靠，沈君则一个人追过去了。”
沈君则发动引擎，方向盘往右打时肩膀又扯了一下，他眉头都没皱。
车载电台里周涛持续汇报：“阿城手机信号消失前最后位置确认在旧码头东侧。那片区域有三个废弃泊位，货轮都是去年停运的，平时没人去。沈哥，航道上个月刚清淤，水深——”
“我知道了。”
沈君则挂断，一脚油门。
凌晨的老街往后视镜里退，前方滨江路的路灯稀稀拉拉，越开越暗。港口方向的灯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某种信号。
他握紧方向盘。
那片废弃工业区的阴影里藏着阿城，可能还藏着别的人。天平会还有很多人——刘志说的那句话，现在正像港口深处没点亮的角落一样，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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