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队。”
沈君则喊完这声,没立刻动。
左臂的伤口在最后那场缠斗里被集装箱铁片划开,长约四厘米,不算深但血流得凶。他靠在集装箱上,右手从急救包里扯出止血带,牙齿咬住一端,单手配合着扎紧上臂近心端。血暂时止住大半,指尖还在发麻。
港口警员处理完阿城的担架,过来递给他一卷绷带和消毒水。
沈君则拧开瓶盖,把消毒水直接倒上去——酒精蛰得他眉头拧成一团,但没出声。他用绷带缠了三圈,牙咬断,动作粗暴但有效。
包扎完,他活动了一下左手手指,确认还能动。然后按住耳麦:“周涛,阿城送哪个医院?”
“就近,港口附属医院急诊。你要过去?”
“不。”沈君则看向东边越来越亮的天际线,江水腥味混着柴油味灌进肺里,“他在医院处理完外伤,直接转到市局审讯室。我亲自审。”
“现在才五点半,你不歇会儿?”
“大法官还在外面,每多一分钟他就能多删一组数据。”沈君则走向警车,拉开车门,左臂伤口包扎处渗出一小片暗红,“你把阿城那个加密群组的所有数据准备好,我四十分钟后到局里。”
他发动引擎,港口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散血腥味。货轮在晨光里露出轮廓,像刚醒来的巨兽。
沈君则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在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眶下乌青,颧骨上有擦伤,嘴唇干裂。阿城抓了,但大法官还在境外,那句“棋子够多,才能下棋”和他之前在暗网见过的话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他把车开出港口区,晨光里的路面泛着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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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局里时,周涛已经在审讯室外的监控间里架好设备。三块屏幕亮着,左边是阿城的加密群组数据流,中间是邮箱追踪程序,右边是实时监控画面——审讯室还空着。
周涛看见他进来,目光扫过他左臂的绷带:“伤口处理了?”
“止血了。”沈君则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染血的左袖,“说正事。群组数据都拉出来了?”
“拉出来了。”周涛调出数据,“阿城的彩虹桥加密群组里活跃成员二十三人,全是化名。等级分三层——‘卒’是执行层,负责具体任务;‘车’是中层,协调任务和资源调配;‘帅’只有一个,就是大法官。”
沈君则盯着屏幕上那套用象棋棋子命名的等级体系。之前在暗网上他见过“卒”的代号,但没见到完整结构。“卒”只是底层棋子,真正掌握天平会运作的是“车”和“帅”。
“大法官就是‘帅’。”他说的不是问句。
“对。群组里‘帅’的发言记录有十七条,时间跨度三个月。大部分是指令——任务分配、经费转账、信息销毁。”周涛滚动屏幕,停在其中一条,“最关键的是这条,三天前发的。”
屏幕上显示一行字:**“棋子够多,才能下棋。”**
沈君则看了三秒:“这句话我在暗网上见过。不是一个群组,是公开悬赏区。”
“同一句话,同一个发布者?”
“没有署名。但句式一模一样。”沈君则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冷水顺着喉咙下去,“这说明大法官不只是在一个封闭群组里发指令,他在暗网公开区也有活动轨迹。他在招募更多人。”
周涛皱眉:“那就更不好抓了。群组里的化名还好说,我们可以通过通讯记录交叉比对。可公开区——”
“先从邮箱开始查。”沈君则打断他,“阿城说指令是通过加密邮箱发的。你追踪了?”
“邮件服务器在境外,首次追踪IP在缅甸仰光。但我刚才再调了一次数据,发现那个IP是跳板。”周涛敲击键盘,调出一条新结果,“真正的登录源IP在柬埔寨金边。仰光只是代理转发节点。”
屏幕上弹出一个地图定位——金边市隆边区,靠近洞里萨河的一个街区。
沈君则盯着那个坐标点。柬埔寨金边。和“墓碑”残余势力的活动范围高度重合。
“又是金边。”他说,“当初墓碑的老巢就在那一片。”
“所以大法官要么是墓碑残余,要么——”周涛迟疑了一秒,“是沈逸的人。沈逸在境外还有多少势力,我们到现在都没摸清楚。”
沈君则没说话。他想到齐天傲被捕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我只是棋盘上的一个子。”
当时他以为齐天傲在虚张声势。现在看来,没说谎。
他只是一个“子”。真正的“手”,在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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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城从港口附属医院转过来,右腿伤口缝合了八针,缠着厚纱布,走路一瘸一拐。警员把他按进审讯椅,铐住双手。
沈君则推门进来时,阿城抬起头。他脸色灰白,额头上还贴着创可贴,嘴角有干涸的血痂。
“腿还疼?”沈君则拉开椅子坐下,把记录本摊开。
阿城没吭声。
“别跟我硬撑着。”沈君则把台灯调亮一点,照在阿城脸上,“你供出的邮箱是真的,这点我记着。但你想减刑,光给一个邮箱不够。”
“我没想减刑。”阿城声音沙哑,“我只是不想死。”
“谁要杀你?”
“大法官。”阿城攥紧铐住的双手,“他知道我被抓了。我是他的‘卒’,卒被抓了,帅不会来救,帅只会——”
“弃子。”沈君则替他说完。
阿城点头,喉结动了动:“我已经没用了。我唯一的价值,就是在我死之前,告诉你我知道的东西。”
“那就说。”沈君则前倾身体,“大法官是谁?真名、长相、年龄、背景——你知道多少?”
阿城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通过加密邮箱给我发指令,语音消息用过变声器。但我见过他一次。”
沈君则眼神一紧:“什么时候?在哪?”
“三个月前。他从柬埔寨来了一趟,在城郊的废弃工厂里开会。”阿城回忆着,“那次来了三个‘车’,七个‘卒’。大法官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他——”
阿城顿了顿。
“他右手缺了一根手指。中指。切口很旧,不是新伤。”
沈君则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右手缺中指,极为明显的体貌特征。不是一时外伤,是陈年旧伤。
“还有呢?”
“他说话的口音。虽然变声器处理过,但我听出来是东南亚华人那种——”阿城皱眉头回忆,“就是……翘舌音发不准,把‘是’念成‘四’。但我不确定是不是故意装的。”
沈君则记录完,抬起头:“你刚才说他有‘弃子’的习惯。意思是,不只你一个‘卒’?”
阿城露出一丝苦笑:“我手底下管着七个人。我是‘车’。三天前,大法官在群里发那条‘棋子够多’的公告时,我就知道他要开始大规模弃子了。不只是我们这一组,其他城市的分舵——他全都要清掉。”
沈君则笔尖一顿:“他要放弃天平会?”
“不。他是要换一批人。”阿城说,“天平会不止一个分舵。我们的分舵暴露了,他就会让其他分舵接管我们的地盘和资源。我们只是替死鬼。”
玻璃后,周涛敲了三下耳麦。沈君则站起来,走到审讯室外。
“什么事?”
“刚才暗网监控组发来消息。”周涛的声音有点紧,“大法官发布了一个新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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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时长四十五秒。
画面里是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坐在灰色背景前,身后只有一面白墙和一盏台灯。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只能看见他的眼睛。
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但比阿城描述的更清晰:“沈君则,我知道你在看我。你的效率很高——港口那场行动很漂亮,七个人,一个活口,一个重伤。但你搞错了一件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镜头里露出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右手确实缺了中指。
“天平会不是一个组织。它是一种方法。你抓了阿城,砸了一个分舵,但其他分舵还在运作。你把棋盘翻了,棋手还在。换一张棋盘,接着下。”
他抬起左手,手里攥着一枚象棋棋子。是“帅”。
“你不是想抓我吗?行。”他把棋子弹到镜头前,“但抓我之前,我会让你先尝尝代价。你毁了我的组织,我要你的命。不只是你的——还有你身边的人。”
视频结束。画面定格在最后那一帧——“帅”字棋子落在镜头前的地上。
沈君则盯着屏幕,没说话。
周涛先开口:“他说的‘身边人’……你妈那边——”
“我妈在公安局大院,有保卫。”沈君则声音很平,“他要动手,不会选防守最严的地方。要么是恐吓,要么是其他目标。”
“你觉得是恐吓?”
沈君则没直接回答。他按下播放键,重新看了一遍大法官抬起左手时的画面。那只缺了中指的手。
“把这只手的图像截出来,发给国际刑警李伟。金边那边有华人圈子,缺根手指这种体貌特征,沾黑的人里面不可能没人见过。”
周涛操作截屏,调出李伟的联系方式。
沈君则继续说:“再回他一段话。通过暗网。”
“你要回?”
“对。”沈君则的声音冷下来,“我说了,我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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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完信息,沈君则站在走廊窗边。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照在走廊地砖上。
周涛走过来:“李伟那边回消息了。他说金边隆边区的赌场很多,缺根手指的华人——他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个人。”
“谁?”
“一个叫‘九指蔡’的。在洞里萨河边开地下赌场,手下十几个人,专做中国客的局。李伟说他被柬埔寨警方注意过,涉嫌洗钱和组织偷渡。但没抓到证据。”
沈君则:“身高、体型、年龄?”
“李伟说四十出头,一米七五左右,偏瘦。吻合阿城描述的大法官体型。”周涛顿了顿,“但李伟说这个人很低调,几乎不露面。赌场日常运营是手下一个叫‘阿康’的在做。”
“让李伟继续查。他常出入的场所、通讯方式、金边的关系网——全都要。”
周涛点头,然后问:“阿城那边,还审吗?”
“先审着。”沈君则按了下左臂的伤口,绷带下隐隐渗出血痕,“把他知道的化名名单全部问出来,下周让技侦组交叉比对。”
他往审讯室走了一步,忽然停住:“还有一件事。”
“什么?”
“大法官说‘其他分舵还在运作’。阿城也说了天平会不止一个分舵。”沈君则回头,“查一下过去三个月全国范围内与天平会手法相似的案子——绑架、勒索、器官贩卖。任何类似案件全调出来。”
“你要串并案?”
“如果大法官没撒谎,那其他分舵还在干活。我们抓了阿城这条线,只是截断了其中一根树枝。树身还在。”
周涛明白了:“我去调。”
沈君则推开审讯室门,阿城依旧坐在审讯椅里。
门关上前,他对周涛说:“找人给我妈那边加一组便衣。不用进大院,留外围。”
周涛点头。沈君则走进审讯室,门在身后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