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滨江的天还是黑的。
沈君则站在窗口,看着市公安局楼顶那面国旗在风里翻卷。他转身拎起那个只装了两件衣服的旅行包——黑色薄外套仍搭在左肩上,左臂刀伤在凌晨的湿气里隐隐发痛,像有根细铁丝埋在皮肤下。他没打算在安检时脱外套。
李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看了眼沈君则的左肩,什么都没说,伸手接过旅行包。
车上了高速,李伟从副驾储物箱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假护照,化名林远舟,做外贸的。伤——如果过安检要脱外套,你怎么解释?”
“车祸。”沈君则用右手试了试左臂的活动范围,勉强能抬到胸口位置,“够用了。”
李伟没再问。车窗外滨江的楼群在晨雾里一栋栋往后退,沈君则闭上眼,右手始终压在左小臂上——不是疼,是在固定那个位置。气压变化的时候伤口深处会像有根针在搅,他不打算吃止痛药。
他需要清醒。
上午九点四十五,航班准点起飞。三个半小时的航程里,沈君则靠在舷窗边闭着眼,右手始终没离开左臂。空乘推着餐车经过时他摆了摆手,连咖啡都没要。
飞机穿过云层下降,柬埔寨的土地在窗外铺开:规整得像棋盘的水田,浊黄色的河流,金边郊外五颜六色的铁皮屋顶挤在一起,像一堆被太阳晒褪色的积木。
李伟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前说:“金边市局的老宋在到达口等。周三的行动预案他提前发过来了,但——”他压低声音,“上面的意思很明确,这次只是配合我们侦查,不是执法。大法官如果有任何政治庇护背景,他们不会动手。”
“我知道。”沈君则睁开眼,眼里没有意外,“我要的是他的身份和行踪。抓人——不急。”
下午一点二十分,航班落地。
机舱门一开,湿热空气像一记闷拳砸过来。三十度的温差让沈君则的左肩伤口骤然收紧,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用右手把外套领子拢紧,混在客流里下了飞机。
到达大厅里挤满了接机的人,举着各种语言的牌子。沈君则穿过人群时右手始终插在外套口袋里,压在腰侧的枪套上——假护照过了海关,但这东西在柬埔寨境内不需要申报。李伟提前打过招呼。
“沈先生!”
一个四十出头的华裔男人在接机口招手,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广东口音。宋金山——个头不高,穿一件深蓝色短袖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身后停着辆白色丰田皮卡,车身上没有警用标识。
“路上顺利?”
“还行。”沈君则没多寒暄,“资料带了吗?”
车上,宋金山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皮卡车在金边混乱的交通里见缝插针地穿行,摩托车从两边呼啸而过,引擎声和喇叭声搅成一锅粥。宋金山一手把方向盘,一手指了指档案袋:“金鼎赌场,老板叫坤沙,泰国人。明面上是柬埔寨投资委员会批准的合法赌场,实际上——地下钱庄、洗钱、设局坑客,什么脏活都沾。”
档案袋里有赌场的平面图,画得很细。沈君则翻开,左手压在纸面上借力,右手食指沿着标注一层一层往上移:“贵宾厅在几层?”
“顶层,独立电梯,独立入口。”宋金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普通赌客连贵宾厅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必须有会员卡——不是那种大厅里塞钱就能办的,是坤沙亲自审核的白金卡。”
李伟坐在副驾,皱了皱眉:“那意思是,我们想进去蹲点,必须先过坤沙这一关?”
“正常渠道是这样。”宋金山顿了顿,打了把方向盘拐进一条窄巷,“但金鼎赌场有个规律——每周三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贵宾厅会清场。不是包场,是坤沙自己清场。所有服务员换成他的亲信,门口保镖加一倍。赌场里的人都知道,周三晚上贵宾厅只接待一个人。”
沈君则抬起头:“一个人?”
“对,一个人。”宋金山点头,“他们私下叫他‘金主’。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每次他来,赌场当周的洗钱流水至少增加三成。”
沈君则把档案袋合上:“周三晚上,我要看到这个人。”
下午四点。
皮卡车停在距离金鼎赌场三百米的一个街角,混在几辆突突车和水果摊之间。宋金山熄了火,从座位底下摸出一副望远镜递给李伟。
金鼎赌场是栋六层建筑,外立面贴着金色玻璃幕墙,在热带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正门铺着红地毯,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正在查入场客人的证件,表情像是所有人欠他们钱。
李伟举着望远镜看了几分钟:“正门进不去。保镖会搜身——你那东西带不进去。”
他说的是沈君则藏在腰后的手枪。
沈君则没说话。他视线扫过建筑侧面——平面图上标注过,贵宾厅有独立入口,在建筑背面,一个专用的地下车库入口。入口外有道铁栅栏,摄像头对准车道。
“那里。”他抬了抬下巴,“周三晚上,‘金主’会从那个入口进去。我们不需要进赌场——我们在外面等他。”
宋金山犹豫了一下:“沈先生,有个问题你可能不知道。金鼎赌场方圆一公里内的监控,都接在坤沙自己的安保系统上。如果我们在外围蹲守太久,坤沙的人会发现。”
沈君则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视线从赌场收回来:“所以我们不能长时间蹲守。我需要一个内线。”
他转向李伟:“你之前在金边发展的那个线人——做地下钱庄生意的那个,叫什么?”
“阿伦。马亚伦。”李伟立刻回应,“祖籍福建,在金边混了十几年,金鼎赌场进过几次。坤沙对他没防备。”
“联系他。”沈君则看着远处赌场反光的金玻璃,“我要他明天之前,混进贵宾厅当服务员。”
晚上八点,金边华人区一家茶馆的包厢里。
沈君则坐在靠墙的位置,右手慢慢转动左腕——长途飞行后伤口更僵了,整个左前臂像灌了铅。但他不能在接下来这个人面前露怯。
门推开,马亚伦走进来。
四十岁左右,瘦得颧骨突出,眼角有道旧刀疤,从眉梢拉到太阳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领口松垮垮的,露出脖子上一条褪色的金链子。他看见沈君则时愣了一瞬——显然是听李伟描述过这个人,但亲眼见到时还是被某种东西镇住了。不是气势,是那双眼睛。
“沈、沈先生。”马亚伦搓了搓手,在对面坐下,“伟哥说你想让我混进金鼎的贵宾厅?”
“能做到吗?”
“贵宾厅的服务员都是坤沙的人,外人不让进。”马亚伦咽了口唾沫,眼神在沈君则和李伟之间来回跳,“但——但周三会换班。平时那批服务员周三晚上全换成坤沙的亲信,厨房的杂工也要临时加人。坤沙有个侄子,负责招临时工,这小子赌球欠了一屁股债——”
“需要多少钱?”沈君则打断他。
“不是钱的问题。是担保。”马亚伦咧嘴笑了笑,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坤沙侄子怕招进来的是条子或者对头的探子,要有熟人担保。我在金边混了十几年,担保个临时工——他还得给我面子。”
李伟从桌下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两千美金。事成之后再加三千。”
马亚伦没拿钱。
他看着沈君则,嘴角的笑慢慢收起来:“我就问一句——你们要对付的人是坤沙,还是那个‘金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隔壁传来一群人在用高棉语划拳的声音,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沈君则没有直接回答。他把左手从桌面上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周三晚上,你作为厨房杂工进贵宾厅,然后做三件事。第一,确认‘金主’的模样,尤其是身高、体型、面部特征。第二,看他和坤沙怎么互动——是上下级,还是合作关系。第三——”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摄像头,只有纽扣大小。
“如果可以,拍一张他的正脸。”
马亚伦盯着那个摄像头。
沉默整整十秒。隔壁的划拳声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然后他伸手拿起信封,塞进POLO衫内侧口袋:“周三晚上八点,我会在金鼎厨房里。”
周二深夜,金边警局后面的一间简易宿舍。
两张行军床,一台老旧的窗式空调嗡嗡震着,冷气若有若无。窗外偶尔传来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潮湿的夜色里。
李伟躺在床上看手机,突然坐起来:“周涛发消息了。他查到一件事——金鼎赌场过去三个月的洗钱记录里,有几笔钱的流向很怪。”
沈君则正坐在床边,右手按着左肩做轻微的拉伸。听到这话,他停下动作。
“不是走澳门,也不是走缅甸的赌场。”李伟盯着手机屏幕,眉头拧起来,“进了柬埔寨央行的一个外汇账户。”
“柬埔寨央行?”
“对。周涛说那是个购买外汇储备的账户,说白了就是给柬埔寨央行提供美元流动性。洗钱洗到央行头上——这手笔不是坤沙这种人能操作的。”
沈君则没有说话。
窗外又一批摩托车呼啸而过。空调机嗡了一阵,突然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
“这说明‘金主’不是普通的经济罪犯。”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才吐出来,“能用央行账户走钱的,要么是政治人物,要么是——国际通缉级别的金融诈骗犯。大法官如果是这个人,那他的影响力比我们预估的还大。”
李伟整个人都坐直了:“那你周三还打算抓他?”
“不抓。”沈君则的目光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很久的事,“周三晚上,我只是去看清他。要动他——得先知道他的身份、他的动机、他的‘思潮’到底是什么。”
他把右手从肩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从行军床边摸出手机。屏保上还是沈鹤亭那本工作日志的复印页,边角已经被反复翻看得起了毛。
他想起自己上飞机前对周涛说的那句话。网络攻击可以远程阻止。但思潮——必须从他嘴里问出来。
但前提是,他得先确定。这个“金主”,究竟是不是大法官本人。
空调机突然又启动了,嗡嗡嗡地震起来。
沈君则把手机扣在床头,关了灯。
“睡吧。明天晚上,答案就在那个贵宾厅里。”
